“但还有些别的声音，有些……不太正常的声音。“
伊戈尔抬起头来，他的眼睛盯着塔拉斯，塔拉斯的眼睛盯着他。
两个人在灰尘里对视了一秒。
“什么声音？“伊戈尔问。
塔拉斯舔了舔他的嘴唇。他嘴唇上的皮肤已经干裂了，在舔的动作中裂开了一道细小的口子，血珠从里面渗出来，像一个冒号。
“我不知道。“他说，声音低得像是怕被那个声音听到：“一开始我以为是余震。是那种很低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移动。不是地震那种震动，是……移动。“
“移动？“
“像是有东西在爬。“塔拉斯说：“在墙壁的另一边。在碎石头的另一边。我能听到碎石在响。“
他停顿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干涩的吞咽。
“然后我听到了呼吸声。“
莫雷蒂在旁边问：“人的呼吸？“
“我不知道。“塔拉斯重复了一遍，像是这三个字是他在这个夜晚唯一确定的事情：“不是人的呼吸。不是动物的呼吸。它太长了。一次呼吸大概要……我不确定。三十秒？四十秒？“
“后来就没有了。“塔拉斯说：“我开始敲管子之后就没有了。也许它走了。也许它只是在听。也许它一直在那里，只是我听不到了。“
“来。“伊戈尔停顿了一会，然后对莫雷蒂和老人说：“我们把墙移开。“
他没有对塔拉斯说“你别动“，但他的语气已经包含了那个意思。
塔拉斯没有试图站起来，他就躺在废墟外面的石板路面上，半条被压坏的腿搁在一块从不知道哪里滚来的砖头上，血从他裤腿的破洞里渗出来，在石板上画出一块不规则的深色图案。
秃顶男人又跑了。
他显然是在这片街区挨家挨户敲门找帮手的那个人，某种意义上的基层组织者，周围这片小社区的领导人。
五分钟后他又带了两个人回来：一个穿着睡衣的中年女人，一个背着工具箱的电工师傅。
电工师傅的工具箱里有一把大锤，两根撬棍，一盘绳子和一把钢锯。
“你。“伊戈尔对电工师傅说：“你会看建筑结构吗？“
“会，一开始新罗马建成的时候建筑里面可没有电线。“电工说：“这附近每一栋楼的地基我都知道在哪里走线。“
“这堵墙。“伊戈尔指着那面斜靠在废墟上的砖墙：“如果我们要把它移开，最安全的方式是什么？“
电工蹲下来，观察了几秒钟。他的头在废墟表面缓慢移动，像一个雷达在扫描。他的眼睛在那些裂缝和位移之间游走，寻找结构的逻辑。
“不能直接推。“他最终说：“它现在的支撑点刚好卡在一个临界状态。往左推三十厘米，它会整个塌下来，压到里面去。往右拉……“
他伸手推了推那堵墙。
墙发出一声低沉的呻吟，以一种令人极度不安的方式回应了他的推力。
“往右拉需要至少五个人，同时发力，而且需要有人在另一边固定住它的受力点，否则它会像一个跷跷板一样翻过来。“
“跷跷板翻过来会怎样？“
“会把下面的空间彻底压扁。“
伊戈尔看着那片废墟，塔拉斯刚才蜷缩的那个空间在废墟的前段，已经被清理出来；但塔拉斯指的那个女人被困的位置在废墟的后段，大约三米深的地方。一堵完整的砖墙横亘在前后两段之间，斜斜地搭在一堆乱石上。
“如果我们在墙根挖一个洞呢？“莫雷蒂说。
“挖一个洞。“电工重复了一遍，他的语气里有某种不易察觉的轻蔑：“不可能。“
莫雷蒂没有反驳。
“我们需要一个支点。“伊戈尔说：“在墙上找一个位置，把杠杆插进去，把墙往上撬，撬到它失去平衡的那个点，然后顺势把它往一边推——往废墟外面推。“
电工又蹲下去看了一会儿。
“这个位置。“他最终说，指着墙的右下角，“这里有一块石头塌掉了，形成一个缺口。如果把撬棍插进这个缺口，以这块基石为支点，也许能把墙撬起来。但需要至少六个人同时发力，而且只能撬一次——撬一次之后要么成功，要么墙就塌了。没有第二次机会。“
“成功率？“
电工看了他一眼。
“五成五成。“他说：“要么成功要么失败。“
六个人。
伊戈尔数了一下：他，莫雷蒂，电工，老人，秃顶男人，加上刚到的中年女人。
“所有人听我说。“伊戈尔说，这是他第一次以指挥者的身份开口，在场所有人都没有质疑他的权威——也许是因为他说话的方式，那种沙哑的、克制的、不容置疑的语气，是经历过真正灾难的人才会有的。
“撬棍插进去之后，你们听我口令。我说停，你们就停，哪怕墙还在动，哪怕你觉得再推一点就能成功——我说停，你们就停。明白了吗？“
五个人点头。
伊戈尔把撬棍插进了电工指的那个缺口。撬棍的一端顶在那块基石的边缘，另一端向外伸出大约一米半。
他调整了一下角度，感觉到金属在石头上的阻力。
“位置，“他说，“所有人就位。“
六个人围住那根撬棍。伊戈尔在最外端，两只手握在撬棍最粗的那一段上，手指和手指之间隔着大约二十厘米。他能感觉到旁边莫雷蒂的手也在撬棍上——神父的手很稳。
“准备。“伊戈尔说。
他深吸了一口气，闻到了灰尘的味道，汗水从额头渗出来，沿着眉骨滑下来，落进了他的眼睛里，他没有去擦。
现在没有时间去擦眼睛里的灰尘。现在只有撬动这堵墙这件事。
“推。“
六个人的力量同时传导到撬棍上。
伊戈尔感觉到了那种阻力——不是来自墙壁的阻力，而是来自六个人不同步的力量。有人快了一拍，有人慢了一拍，有人在发力，有人还在调整姿势。他的前臂肌肉在燃烧，脖子里的血管在突突跳动，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每一次收缩都像是在往他的大脑里泵血。
墙没有动。
“再推！“
他的声音变了。那不是理性的呼喊，是身体深处某个东西在吼叫——那种在真正的危险面前被释放出来的，原始而超越语言的本能——六个人里有人发出了一声低沉的闷哼，那是力量在肌肉和骨骼之间的极限点发出的声音。
墙动了。
那种移动不是剧烈的，是缓慢的，像某种巨大的生物在梦中翻了一个身。墙壁发出了两声清晰的断裂声——是它原来的支撑点在断裂。然后墙壁开始倾斜，以一个令人窒息的角度向外侧倒去。
“停！“
六个人同时松手。
墙壁砸在了废墟外面的石板路面上，扬起一道灰白色的尘墙，砸出了一个半米深的坑。石头碎裂的声音持续了好几秒，像一场迟到的余震。
灰尘还没散去，伊戈尔已经冲进了那个被墙壁遮挡的空间里。
他看到了那个女人。
她被压在墙底下。整个人被一面完整的砖墙砸中，身体的上半部分和下半部分被巨大的冲击力分开了——是从中间断开的，像一根被用力折断的树枝，断面参差不齐，有骨头突出的碎片，有撕裂的肌肉组织，有被挤压出来的深红色的液体，已经开始在地上蔓延，在灰尘里形成一种诡异的、缓慢流动的图案。
她的脸是朝上的。
两只眼睛还睁着，没有闭上，但里面的东西已经不再动了。
她很年轻，也许二十五六岁，也许更年轻，在这种光线和这种状态下很难判断年龄，但大概和伊戈尔的女儿差不多大。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家居服，领口有一个小小的塑料纽扣，上面印着某个他已经认不出来的卡通形象，她的头发是深棕色的，现在被灰尘和血混在一起变成了某种说不清的颜色，贴在她的额头上。
伊戈尔在那具尸体的旁边站了三秒钟。
这三秒钟里，他完成了所有必要的确认：死亡，无可挽回。
然后他的眼睛从尸体上移开，移到了墙壁砸落之后露出的那个空间里。
那个空间。
他不记得自己期待的是什么。也许是一堆更深的废墟，也许是一个被堵塞的通风管道口，也许是一个积满灰尘的地窖入口。但他看到的不是这些。
墙壁倒塌之后，露出的不是一个空间——是一整片黑暗。
那种黑暗不是普通的黑暗。
在新罗马和所有现代城市的夜晚，黑暗永远是相对的，街灯的光、建筑窗户的光、车灯，这些光源叠加在一起，总会在最深的阴影里留下一点灰度，一点可以分辨轮廓的灰度，一片被称之为光污染的灰度。
但这片黑暗不同。
这片黑暗是完全饱和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里面主动吞噬了所有的光。
伊戈尔的眼睛花了几秒钟才适应。
他站在废墟的边缘，把脖子伸进那片黑暗里，让他的瞳孔尽量放大。
空间在向他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