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的镜子重新合拢,将她困在一个八角形的囚笼里。
八个安娜斯塔西娅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知道我最喜欢看什么吗?”魔术师的声音突然变得低沉,带上了一丝恶毒的诱导:“我最喜欢看那些自以为理智,自以为冷酷的人,被逼出本性的样子。你一直表现得很像个人类,一个娇柔美艳的女人。但你的本质是什么?”
其中一面镜子里的画面变了。
不再是安娜斯塔西娅,而是变成了一片雾气。
起先只是雾气,而后是一束束挣破了雾气的光晕,像是在那雾气的深处,耸立着某种可以穿刺浓雾的光源。
灯塔。
某个灯塔。
伊莉娜的眼神微微一闪,她知道那灯塔位于何处,其中又隐匿着何物。
上位者。
旧日支配者。
神明。
欧洲这片古老的土地上,在黑潮来临之前就已经被人类俘获,囚禁,利用,在古老而又再古老的日子之前,被榨取着鲜血的存在。
伊莉娜闭上了眼睛,她努力的克制着自己不去回想那个存在的具体属性,所有的血族在离开了那个灯塔之后学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忘记里面发生的一切,她深知理智在她所目及的那恐怖骇人之物面前是何等的孱弱无能——
然而已经晚了,太晚了。
那灯塔之中的存在已经感知到了伊莉娜的感知,认识到了伊莉娜的认识,她体内血液的流动开始不受控制的加速,它们穿过血管的声音像是躁乱的鸟鸣——
某种力量遏止住了那写狂乱的血液,某种伊莉娜最近在新鲜摄取来的成分,那些成分将狂乱的鲜血牢牢的锁死在血管之中,挫败其破开伊莉娜的胸膛乃至颅脑的计划。
但那囚于灯塔之物在意识到了从伊莉娜体内发起的叛乱失败后,它短暂的沉默了,但伊莉娜知晓那沉默并非放弃,恰恰相反,恰恰相反……
某物将至。
她的意识从那自己的血液当中抽离出来。
“看看你!”安娜斯塔西娅的声音充满了狂热的喜悦,她仿佛抓住了伊莉娜的软肋,“你是个喝死人血的怪物!你装作人类的同伴,但你心里比谁都清楚,你只是一头永远吃不饱的野兽!在这个马戏团里,畸形的存在才能得到真正的释放!释放你的疯狂吧,伊莉娜!像那只被我做成标本的鸟一样,在绝望里哀嚎,然后成为我的下一个伟大作……”
“白痴。”
伊莉娜平静的说道。
她的声音里没有愤怒,没有被揭穿过去的羞恼,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那种平静,就像是在看着一个在马路上试图拦停重型卡车的疯子。
即便知道自己一直在逃避着的东西——这片大陆上的每一个血族都在逃避着的东西——即将到来,伊莉娜也并不感觉多么恐惧。
或许是因为娜嘉在这里,或许是因为李星渊在这里,或许是没有事情能比她们之前经历的更糟糕了。
不管怎么说,先解决掉自己眼下的这个麻烦吧。
“你还真是,完全不理解自己究竟释放出来了什么。”伊莉娜站直了身体,她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角自己刚才被玻璃划破时留下的一丝血迹。
那个动作极其优雅,却带着让人不寒而栗的残忍。
“你搞错了一件事,魔术师。”
伊莉娜缓缓闭上了眼睛。
既然光线在撒谎,空间在欺骗,既然这个神秘学的结界可以无限扭曲视觉上的几何结构。
那就放弃视觉。
“我之所以用人类的方式战斗,不是因为我向往人类。”伊莉娜闭着眼睛,轻声说道,她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冰块砸在地上:“而是因为,如果我不用人类的理智来约束自己,那些被我锁起来的本能……会把目标弄得很脏,而我很不喜欢脏东西。”
当她彻底放弃视觉的那一刻,世界在她的感知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不再有镜子,不再有光线,不再有那些花里胡哨的紫红色燕尾服。
听觉,放大至极限。
她听到了这个空间里木板因为受潮而发出的微观膨胀声;,听到了远处灯泡钨丝燃烧时的低频嗡鸣,听到了那些碎玻璃在重力作用下轻微滑动的摩擦声。
嗅觉,放大至极限。
她闻到了硝烟味,闻到了灰尘味。
然后,她过滤掉了这一切。
她在找一样东西。一样任何生命体、只要还活着就无法隐藏的东西。
血液的流动。心脏的跳动。
在一片死寂的黑暗感知中,一切虚假的幻影都不存在了。
没有呼吸声?可以憋气。
没有脚步声?可以悬浮。
但只要你还是个活物,你的血管里就有液体在受压迫,你的心室里就有瓣膜在开合。
扑通……扑通……
找到了。
在伊莉娜的感知网里,整个庞大的迷宫消失了。只剩下一颗正在跳动的心脏,就像是在漆黑的夜空里,唯一亮起的、散发着刺鼻热量和腥味的红色信号灯。
那个源头,不在左边,不在右边,也不在头顶。
在她的右后方,大约四点钟方向,距离她十一米远的地方。
那些所谓的迷宫,镜子,不过是魔力制造的折射屏障,将源头的声音和气味进行了折射。但对于闭上眼睛的血族来说,她直接锁定了那股生命体征的直线距离。
“闭上眼睛?放弃抵抗了吗?这可不符合你的……”
安娜斯塔西娅的声音还在从四面八方的高音喇叭里传出,试图继续她的心理施压。
但伊莉娜已经不听了。
血族睁开了眼睛。
那双原本只是边缘泛红的眼眸,此刻已经彻底变成了宛如沸腾岩浆般的猩红色。
瞳孔收缩成了两道极细的,属于冷血爬行动物般的危险竖缝。
属于人类的“伊莉娜”在这一刻被她主动关进了笼子。
出笼的,是拥有着上位者的血液,站在黑暗食物链顶端的掠食者。
砰!
伊莉娜脚下的地面直接被她踩出了一个蛛网般的凹陷。
她没有再去砸镜子,也没有去管那些幻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