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边唐一平正在欺负马继明,那边,高厂长和马保成两个人,已经收拾好了东西,只留下一个厂办的年轻人在这里守摊位,准备带着唐一平等人回二机厂了。
能把唐一平请回去,马保成现在心中只有开心和激动。
高厂长的心情,却是复杂多了。
汇合了东河模具厂的邵文魁和他们厂的两个工作人员,两拨人两辆车,就直奔二机厂而去。
车程挺远,要四十多分钟。
一路上,马保成一边开车,一边对唐一平曲意奉承,高厂长没怎么说话,他现在心情复杂,思虑极多。
一会儿发愁这些沙子这么值钱,该怎么把这么多钱花出去;一会儿又担心这工程自己干不了,人家把定金要回去;一会儿又开心到激动,有种中了彩票的不真实感,恨不得把唐一平这个大客户都丢下车;一会儿又担心,定金没了,订单没了,之前的一切都是空欢喜……
这种患得患失的心情,折磨的高厂长欲仙欲死。
等到了二机厂,高厂长又在车上坐了一会儿,那边马保成已经把唐一平扶下来了,这才浑浑噩噩下了车,就看到邵文魁冲到了他的面前。
他瞪大眼睛,表情像是见了鬼一样,伸手狂乱地指着远方堆积如山的沙子:
“怎么那么多?!不是不是这不是不是……”
邵文魁的嘴唇都颤抖了,话都说不利索了。
“不是不是不是……你们从哪里来的这么多?不是不是不是,你们就这么把这东西堆在外面?不是不是……你们特么的……我靠!你们怎么那么有钱!”
什么叫又怕兄弟过得苦?又怕兄弟开路虎?
现在这何止是开路虎?二机厂这些沙子,连湾流都能开得起了!
高厂长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邵文魁的表情,让高厂长一路上颠颠倒倒的心情,突然之间有了实感。
不是,这东西真的那么贵?
真的?老邵这家伙该不会是眼瞎了吧。
可是,老邵都这么说了……
东河模具厂曾经是川陵一机厂的模具车间,天天和机床底座、泵壳阀体、各种铸铁大件打交道。
制作这类铸铁件的时候,需要大量的特种铸造砂制造砂模,在沙子这方面,他们是专家中的专家。
几十年的老同事,他对邵文魁的水平还是知道的。
高厂长自己也是老工业,虽然很多时候,真正出报告,可能还要上机械检测,但是真正的老工业人,遇到自己日常赖以生存的这些生产物资的时候,真的是一搭眼就能看出来这东西好不好,一上手就知道行不行,压根就用不到什么仪器。
莫不是,我们的沙子,真的值那么多钱?
这一刻,高厂长的内心,有两个声音在剧烈斗争着,一个声音说:
那还干啥工业啊!把这些沙子,到处一卖,不用卖多了,就算是半价出了,也好过咱们厂子再苦苦熬着……
另外一个声音说:
不行啊!这是定金!这是定金!还是赶快把这定金退回去吧!退回去吧!这钱咱们赚不了!真的赚不了!总不能为了钱,把命都丢了!
高厂长站在那里,整个人浑浑噩噩的,连邵文魁拉着他说了什么都不记得。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就看到邵文魁正喜滋滋地带人向自己的车上装沙子,而钟鸣正站在自己面前,扯着自己的身子,晃着自己。
“厂长!厂长!!!”钟鸣的声音,大到让高厂长耳朵疼。
“啊……呃?老钟你喊我干啥?”高厂长问道。
“厂长你过来。”钟鸣的表情很奇怪。
有些压制不住的兴奋,又有点恍惚,像是遇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他拉着高厂长转身就来到了精密车间里。
精密车间的角落里,罗劲铮几个人,正围着一个工作台,低声说着什么。
这些人,算是二机厂当前的技术骨干了。
每天,高厂长都担心他们被人挖走,每次看到他们在角落里嘀嘀咕咕,高厂长就担心他们是在商量着跳槽,每天做梦都是他们来找自己递交辞呈,然后高厂长就被吓跑了。
现在看到他们在角落里,高厂长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不是,这些家伙莫非找到了下家,这是打算集体跳槽了?
我是不是得把我们发财了的事情告诉他们?
问题是我们到底算不算发财了啊!
高厂长内心正激烈斗争着,就听到钟鸣说:“厂长,这东西不是水。”
“不……不是水?”高厂长愣了一下。
等等,这明明就是水啊,怎么能不是水的?
这东西看起来确实很像水,重量也像水。
“不是,这东西可能是水,但……这东西是水是不可能的……这东西……”钟鸣都不知道该怎么给高厂长解释了。
他一抬手,让开了自己身边的位置。
高厂长才看到,他们围着的其实是一个液压试验台。
在二机厂,这东西算是标配。
“液压”这东西,之所以会成为工业用的力传导装置,是因为“液体不可压缩”这种特性。
但这种“不可压缩”是宏观上的,实际上它们还是会有轻微的压缩的。
譬如水的压缩系数是0.000045/bar。
这就意味着,如果把1L水加压到100个大气压,它的体积会减少4.6ml。
这种压缩系数其实已经非常非常小了,但是在高度精密的液压阀里面,还是会严重影响精度。
但是,高厂长看到测试仪表上显示,当前的压力已经加到了300个大气压了,另外一边的读数,却是0。
也就是说,在300个大气压下,这东西几乎没有任何压缩。
这怎么可能?!
“不是,这东西坏了吧?”
“我们已经换了好几个机器了,我们之前甚至加到了700个大气压……”罗劲铮说,“还是测不出来。”
绝对不可压缩的东西,是不可能存在的。
至少,这东西的压缩系数,比水小得多,小到几乎不可测量。
也意味着,在人类的工况下,这东西就可以完美而绝对精确地传递力量。
这东西是……
高厂长觉得自己的心脏都要砰砰地跳了起来。
——完美的液压介质。
作为一个老牌的工业人,在发现这一点的时候,高厂长的想象力已经收不住了。
他的脑海中,响起了许许多多的声音。
但这些想法很快就沉淀成了一种:
拳打博仕力卓,脚踢丹孚司,垄断全球,独断万古!!!!
我二机厂,要腾飞了!
价值十几亿的沙子算什么?
我们川陵工业人,幸福的生活要自己去创造!卖原料算什么工业人?我们要卖就卖最顶级,最高端的液压装备!
十几亿?一天的营业额而已,
到时候,只需要卖两台机器,就能把十几亿赚回来!
这一刻,高厂长心中下了一个决定。
今天,就算是要与全世界为敌,就算是天上下核弹……
这单生意,我们也接定了!
完美的液压介质?
这简直就是工业魅魔啊!
一个老工业人哪里能受得了这种诱惑?
就算是死,都不想放弃。
高厂长双拳紧握,全身颤栗,似乎看到自己屹立在世界工业之巅,傲视全球的样子。
然后,一个想法突然闪过他的脑海。
等等。
如果这水不是水,那砂……真的是砂吗?!
我靠,邵文魁这个老贼!竟然想要骗我的沙子?
放开我的沙子!
高厂长转身就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