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
顾惊鸿双目渐渐重新聚焦,眼中恢复了清明。
他转过身,恰好对上了不远处周芷若那专注灼热的目光。
周芷若白皙俏脸瞬间泛起红霞,一直蔓延到耳根。
偷看被抓了个现行。
她顿时变得不知所措,双手背在身后搅动,极力地想要保持声音平静:
“师兄,可是悟出什么来了?”
顾惊鸿微笑着点了点头:
“略有所得。”
他神色如常,仿佛根本没有看到少女脸上那明显的羞赧。
周芷若暗暗松了一口气。
但同时,心底深处,又莫名地生出了一丝淡淡的失落感。
她随即便展颜一笑:
“师兄又在谦虚了。”
以师兄那等惊世骇俗的悟性。
既然说了略有所得,那肯定就是收获巨大,绝不可能只是懂了点皮毛。
顾惊鸿只是摆了摆手:
“走吧,回去了。”
他自然不瞎。
方才少女那娇羞神态,他看得一清二楚。
随着周芷若一天天地长大,出落得越发楚楚动人,若说他心里一点想法都没有,那纯粹是在自欺欺人。
但感情这种事,讲究个水到渠成。
眼下,并非是好时机。
两人沿着石阶小路,穿过真武后殿的长廊。
却有些意外地发现,张无忌正独自一人站在走廊尽头,似乎在专门等着他们。
张无忌看到两人走来,迎了上去。
他神色显得有些扭捏局促,看了周芷若一眼,开口道:
“周姑娘,我……我能否和顾大哥单独聊几句?”
周芷若面露讶异之色。
但还是懂事地点了点头,退到了远处的一个凉亭里,安静地等待着。
顾惊鸿神色温和,看着眼前这个命运多舛的少年道:
“无忌,找我何事?”
张无忌深呼一口气,对着顾惊鸿郑重一拜:
“顾大哥,今日解围之恩,无忌一直还没来得及向你单独道谢。”
“若不是你仗义执言,无忌今日真不知道该如何收场,定要给太师父惹下天大的麻烦了。”
顾惊鸿伸手将他扶起,淡淡道:
“无须这般客气,张真人对我有点拨之恩,我自然不能坐视武当派被人那般欺辱逼迫。”
张无忌神色肃然,坚持道:
“一码归一码,顾大哥救我性命在先,今日又替我解围在后。这两份天大的恩情,无忌定当铭记于心,永世不忘!”
顾惊鸿轻笑了一声。
没有再去跟他争辩这个恩情的问题。
他敏锐地察觉到张无忌神色间的吞吞吐吐,微微挑了挑眉,问道:
“你特意等在这里找我,想必不止是为了道谢这一件事吧?”
他心里,其实已经猜出了七八分。
果然。
张无忌闻言,脸上顿时露出了羞愧和痛苦交织的复杂神色。
他再次对着顾惊鸿深深一拜。
最终,一咬牙,问出了那个憋在心里许久的问题:
“顾大哥,今日你在广场上当着天下群雄所说之言,是真的吗……你真的要杀我义父?”
他抬起头,双眼紧紧地盯着顾惊鸿,眼中满是忐忑。
今日在宴席上,听闻顾惊鸿亲口说出那番话。
他便一直魂不守舍,心乱如麻。
一边是对他视如己出的义父。
一边是屡次救他性命,被他视为英雄榜样的大恩人。
若是这两人真的成了不死不休的仇敌,他夹在中间,真不知道该如何自处。
顾惊鸿神色渐渐收敛,平静道:
“没错,谢逊当年在江湖上滥杀无辜,我师父的嫡亲兄长,便是死在了他的手中。”
“我师血仇,便是我之血仇,谢逊此人,我必杀之!”
他行事向来恩怨分明。
之所以两次出手救张无忌,完全是看在张三丰真人的面子上。
但若是想让他因为张无忌的这层关系,就放弃师父的血海深仇,放过谢逊,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
闻言。
张无忌浑身剧烈一颤,如遭雷击。
他之前在心里还存着最后一丝侥幸,多想白日里顾惊鸿在广场上的那番话,只是为了劝退群雄而故意找的托词借口。
但仔细一想。
以顾惊鸿这等光明磊落,傲视天下的英雄气概。
又怎么可能当着天下人的面去撒谎?
张无忌声音颤抖,眼眶发红:
“顾大哥,你……”
顾惊鸿平静地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
“你若是想开口替你义父求情,那就不必了。”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你若是因为我杀了你义父,将来想要找我报仇,我给你一个机会,随时等你。”
张无忌眼中光芒瞬间黯淡了下去。
心中那最后的一丝希冀,也彻底破灭。
他接连张了几次嘴,却发现自己根本无言以对,最终颓然放弃。
自己有什么立场去劝?
自己的这条命,都是顾惊鸿救下的。
若是没有顾惊鸿,他早就被汝阳王府的妖女抓回去了,说不定已经寒毒发作而死,哪里还能活到现在?
一股深深无力感涌上心头。
眼底水雾再也控制不住地泛滥开来。
他原本也是个性格坚强的人。
但在顾惊鸿的面前,却不知为何,总是忍不住暴露出自己脆弱的一面。
或许,是因为顾惊鸿的救命之恩,让他潜意识里觉得顾惊鸿是可以信赖依靠的自己人。
张无忌抬手抹去眼角泪水,哽咽道:
“顾大哥的大恩大德,无忌粉身碎骨难以为报。”
“我爹曾经说过,仇可忘,恩必报,若是日后我真的去找顾大哥报仇,那我张无忌,就真的是猪狗不如的畜生了!”
顾惊鸿沉默不语。
他心里清楚。
张无忌说的是真心话。
以张无忌的性子,几乎不可能来找他报仇的。
他做不到。
毕竟,在原时间线上,连那些当年逼死他父母的仇人,他最后都能一一选择原谅放下,甚至还出手相救。
说得好听点,这叫仁义宽厚,胸襟广阔。
说得难听点,这就叫软弱无能,优柔寡断。
张无忌嘴角露出一抹苦笑,再次郑重地拜了下去:
“我义父双目失明,行动不便,以顾大哥的武功,他绝对不会是你的对手。”
“无忌只求顾大哥一件事,若是将来顾大哥真的杀了他,还请给他留个体面。”
“无忌,感激不尽!”
今日亲眼目睹了顾惊鸿与张三丰的那场隔空论道。
张无忌深知,顾惊鸿的武学境界,早已经达到了一个高不可攀的恐怖地步。
义父的武功就算再怎么高强,也绝对不可能敌得过顾惊鸿的剑锋。
顾惊鸿微微点头:
“可。”
谢逊当年虽然因为家破人亡而发狂,在江湖上滥杀无辜。
但他在杀人时,倒也算是个光明磊落的汉子,都是在正面交锋对决中将人击杀,并未做过什么折磨虐杀的变态举动。
这和杨逍那种强掳良家妇的行径,又有着本质不同。
顾惊鸿杀他,只是为了报师父血仇。
取他性命即可,没必要再去折辱。
说罢。
他转过身,大步离去。
张无忌对着顾惊鸿的背影再次一拜,心中充满怅然。
顾惊鸿亦是心中暗叹。
这江湖上的恩恩怨怨,便是这般错综复杂。
剪不断,理还乱。
你眼中的生死仇人,可能恰恰是别人眼中恩重如山的亲人长辈。
也正因此,才结下种种恩怨情仇,相互牵连羁绊,才有江湖纷争不断。
有些事情,一旦发生了,其走向便再也无法受人的控制。
这些许插曲。
倒还不至于影响到顾惊鸿。
从当初的背夫少年,到如今的一派掌门,他心智之坚定,早已经远非常人可比。
接下来。
顾惊鸿带着峨眉派众人在武当山上安心住了下来。
其后几天里。
他每日都会抽空去真武后殿,与张三丰坐而论道,切磋武学。
每次交流,他都觉得收获极大。
两人除了探讨武学至理,有时也会闲聊一些见闻。
顾惊鸿也从中听到了许多关于几十年前老一辈江湖人物的隐秘往事,眼界大开。
张三丰没有去问他参悟重剑的进度如何。
顾惊鸿自然也没有主动去说。
只是偶尔。
他会来到后山的那口幽静深潭边,一待,便是两三个时辰。
安静看着潭水,陷入沉思。
没有任何人去打扰他。
只有周芷若,会像个安静的小尾巴一样,默默地跟在他的身后,静静相伴左右。
如此。
五日时间,一晃而过。
虽然顾惊鸿觉得。
武当山上是个好地方,能在这里一直待下去,每日与张三丰坐而论道,切磋武学。
他的武道进境,绝对可以用一日千里来形容。
但终究,并不合适。
他现在毕竟是一派掌门,身份敏感。
带着大批弟子在别派做客,住上个三五日,那叫礼尚往来,彰显两派交好。
若是一直盘桓着不走,住得太久。
一旦传扬出去,江湖上不知道又会生出多少风言风语。
甚至会有人暗中非议,说他峨眉派图谋不轨,是想借机留在武当山上偷师学艺。
这等有损门派清誉的事,顾惊鸿自然不会去做。
这一日,清晨。
顾惊鸿来到真武殿,向张三丰辞行。
“真人,顾某在山上厚颜叨扰多日,也是时候该回去了,这段时日多有打扰,还望真人勿怪。”
张三丰闻言,抚须笑道:
“惊鸿说的是哪里话,这武当山,你想什么时候来,便随时来!”
“老道可一直盼着,日后你那门惊鸿剑法大成之时,能再来给老道我开开眼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