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月茹听了这些善意的调侃以后,总会抿嘴一笑,耳尖微微发烫。
她和叶卫东一块儿从燕京机械厂出来,球场上没少一块切磋。叶卫东很喜欢把自己琢磨的急停跳投、转身突破、快攻反击、无球跑位,一股脑毫无保留的都教给了她。那些在七十年代被看作“太野、太硬、不像女篮打法”的技术,被刘月茹死死刻在骨子里,练到肌肉形成本能。
此刻,她擦了擦额角的汗,望向训练馆墙上的《日报》剪报。
头版头条,加粗的黑字刺得人眼睛发酸:
《黑哨遮天又如何?中国男篮两分绝杀,碾碎韩国阴谋!》
《1975曼谷,东方铁军崛起,亚洲篮坛新王诞生!》
从曼谷亚锦赛开赛那天起,刘月茹的心就被拴在了千里之外。
每天傍晚,她和女篮队友们都会围在队里的半导体收音机旁,屏住呼吸听前方战报。小组赛被暗算、处处受搓磨、穆铁柱遭体检构陷、中菲大战硬碰硬、中韩决战黑哨横行……每一个波折,都让姑娘们攥紧拳头,气得眼圈发红。
“太欺负人了!那些人怎么能这么不要脸!”
“裁判也太黑了!明目张胆偏帮!”
“铁柱大哥太不容易了,在场上比赛,总是被好几个人又搂又抱!”
刘月茹没说话,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她比谁都清楚叶卫东肩上的压力——这是新中国男篮首次出征亚锦赛,是祖国的荣誉,是无数华人的期盼,是面对黑幕绝不低头的骨气。
当终场哨响、70:68的比分从收音机里传出时,整个女篮训练馆瞬间炸了。姑娘们抱在一起又哭又笑,蹦着跳着,把毛巾抛向空中。刘月茹靠在墙角,眼泪无声地滑落,嘴角却扬得老高。
他赢了。
哥哥刘建军也赢了。
中国男篮,赢了!
当晚,女篮主教练王教练把所有人召集到一起,手里攥着从新华社传来的详细战报,声音沉稳有力:
“你们都听见了,看见了。男篮在曼谷,用骨气和实力,砸碎了别人的偏见和阴谋。国际赛场,从来都不是净土。小动作、黑哨、盘外招,以后你们出国比赛,都可能遇到。”
“但男篮告诉我们——实力,才是最硬的道理;骨气,才是最稳的靠山。”
“很快,你们就要去美国,参加友好邀请赛。这是新中国女篮第一次踏上美利坚的土地,你们不只是运动员,更是中国的友好使者。”
“我希望你们,像男篮一样,不卑不亢,敢打敢拼。既要打出咱们中国姑娘的风采,也要虚心学习,把先进的东西带回来!”
王教练的目光落在刘月茹身上,带着期许:“特别是你,刘月茹。你的打法新、敢对抗、有冲劲。到了美国,不要怕她们身体壮,不要被她们的气势压住。打出你的东西,让美国人看看,中国女篮,不一样!”
刘月茹挺直腰板,像模像样的学着哥哥刘建军敬了一个标准的礼,声音清亮:
“保证完成任务!不给祖国丢脸!”
她这样的动作,把教练和队员们都逗笑了。
灯光下,姑娘们的眼神亮得像星星。
男篮在亚洲扬威,女篮即将远赴重洋。
燕京首都机场。
中国女篮一行,身着统一的红色运动外套,胸前绣着醒目的“中国”二字,在领队和教练的带领下,登上了飞往美国的航班。
这是一次意义非凡的出访。
在中美尚未正式建交的背景下,应美中关系全国委员会和美国大学体育协会邀请,中国女篮前往洛杉矶、孟菲斯、罗彻斯特、纽约、华盛顿五座城市,与美国国家队、大学联队进行五场友好邀请赛。时任美国总统福特,将在访华前夕亲自接见女篮全体队员,这是不折不扣的体育外交、人民外交。
机舱里,姑娘们既紧张又兴奋。
刘月茹靠窗坐着,看着云层在脚下铺开,像无边无际的雪海。她摸了摸胸口的“中国”字样,心里默念:卫东,哥,我一定会打出最好的比赛,不辜负你们,不辜负祖国。
十多个小时的飞行后,飞机降落在洛杉矶国际机场。
舱门刚一推开,一股带着海盐气息与汽车尾气的暖风吹进来,和燕京深秋干爽清冽的空气截然不同。午后的加州阳光亮得晃眼,远处跑道上停着鳞次栉比的民航客机,地勤车辆穿梭不停,广播里飞快的英文此起彼伏,陌生又鲜活——这是一九七五年的洛杉矶,是这群平均年龄二十出头的中国姑娘,第一次真正踏足的、遥远的西方世界。
姑娘们排着整齐的队伍走下舷梯,身上统一的红色运动服在一片银灰、藏青的机场色调里,像一簇跃动的火。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东张西望失了分寸,即便眼底藏着好奇,腰背依旧挺得笔直。
刘月茹走在队伍中段,目光快速扫过四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