宽阔的停机坪、高耸的塔台、穿着笔挺制服的美方工作人员、玻璃幕墙反射出的刺眼光芒……这一切,都和训练局、胡同大院、红砖宿舍楼里的生活,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没有漫天飞舞的煤灰,没有拥挤的自行车流,没有墙上刷着的标语,只有望不到头的泊油路、闪着光的小轿车、挂着大幅英文广告的高楼。
她心里轻轻一震,却没有半分羡慕到失神的模样。
越是看见这异国的繁华,她越是想起燕京城清晨的薄雾,想起训练馆里磨破的球鞋,想起祖国还在一步一步往前赶的模样。
这里再好,终究是别人的国家;家再朴素,那是生她养她、让她拼了命也要争光的根。
出关通道口,场面瞬间热闹起来,也复杂起来。
一边是滚烫得能烫伤人的热情。
最先涌上来的是华人华侨与留学生,老的头发花白,少的穿着牛仔裤,手里举着提前缝制的五星红旗,还有用硬纸板手写的中文标语——
「欢迎中国女篮!」
「曼谷男篮扬威,洛杉矶女篮争光!」
有人攥着她们的手不肯松开,粗糙的手掌满是老茧,声音哽咽:「盼了多少年啊,「盼了多少年啊,终于等到祖国的队伍来!我们在报纸上把男篮夺冠的消息剪下来,贴在床头,天天看!」
还有人塞过来油纸包着的包子、家乡的茶叶、洗干净的苹果,生怕她们在异国吃不好、受委屈。
刘月茹接过一个温热的包子,鼻尖一酸。在这万里之外的地方,一面红旗、一句乡音,就足以让人红了眼眶。
华人记者举着相机不停拍照,闪光灯亮成一片,问的全是贴心话:「路上累不累?有没有信心?我们全场都给你们加油!」
另一边,则是冷淡、审视,甚至带着轻视的疏离。
美方负责接待的体育官员与工作人员,站在稍远的地方,抱着胳膊,神色敷衍。没有笑脸相迎,没有主动引路,只是用眼神上下打量着这群穿着统一、作风严谨的中国姑娘,像是在看一群从落后地方来的、不值一提的访客。
其中一个身材高大的美方接待员,低声用英语对身边人说了句:“她们看起来弱不禁风,真的会打篮球?”
翻译脸色微变,没敢直译,只低声对领队说:“对方问我们旅途是否顺利。”
而西方媒体的记者,更是分成了两拨。
一拨抱着客观记录的态度,安静拍照;另一拨则带着猎奇与傲慢,话筒直接杵到领队面前,提问尖锐又刻薄:
“中国从来没有在国际女篮赛场有过成绩,你们来美国,是学习还是旅游?”
“你们的训练条件落后,真的能和美国女篮对抗吗?”
“有人说东方的女篮不适合高强度对抗,你怎么回应?”
领队不卑不亢,声音沉稳有力:
“我们是应美方邀请而来,为友谊,为交流,更为展示中国运动员的精神面貌。成绩不重要,友谊最重要。中国女篮,敢和任何队伍公平较量。”
几句话,不软不硬,堵得西方记者一时无话可说。
刘月茹站在队伍里,把这一切冷热对比看在眼里。
她没说话,只是悄悄攥紧了拳头。
别人越轻视,她们越要站稳;别人越冷漠,她们越要打出中国人的精气神。
出关后乘车前往驻地,车子行驶在洛杉矶的街道上,姑娘们都安静地看着窗外。
摩天大楼直插云霄,宽广大路车流不息,商店橱窗里摆满了琳琅满目的商品,霓虹灯牌还未入夜就已闪烁——这是一九七五年的美国,物质的繁华,对她们来说,是前所未有的视觉冲击。
有队友轻轻吸了口气,眼底有惊讶,却没有羡慕到自卑。
刘月茹听见身边的队友小声说:“等以后咱们祖国,咱们的燕京也会有这么好的路,这么高的楼。”
她用力点头。
不是不向往,而是更坚信:她们今天在球场上拼出的尊严,就是祖国明天走向强大的一小步。
美方安排的住宿,并非奢华酒店,而是洛杉矶大学的运动员招待所。
房间简朴,两张单人床,一张书桌,干净整洁,却也算不上舒适。姑娘们没有半句怨言,放下行李就整理行装、擦拭球鞋,把带来的五星红旗小心地铺在床上。
她们心里清楚,这不是来享受的,是来比赛、来争光、来做友好使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