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司令官,恐怕还得等一会儿,”今井客气地大声回答,“甲板上冻了。而且这个点起飞,风险太大。”
角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目光转向漆黑的天空:“我知道。但命令是2时33分起飞。我们接到的命令,就是在这个时间点把飞机发出去。”
他说着看了一下手表,已经是2:28分,离规定时间只有五分钟了。
今井:“司令官!飞机拉不起来。九九式本来起降性能就一般,满载炸弹,甲板打滑,万一……”
角田又沉默了一会儿,朝甲板官招手:“甲板除霜,用热水。动作快。十五分钟。”
甲板官拿着高音喇叭:“战备组,用热水除冰,十五分钟内完成……快快快!”
角田看着今井:“我给你推后二十分钟。2时53分,第一架必须离舰。太阳那时候可能还没出来,但至少能见度好一点。”
今井点头。
甲板上,地勤人员已经忙开了。十几个人拖着长长的橡胶水管,从机库那边接来热水,往起飞跑道上浇。热水一碰到甲板,立刻腾起大团白雾,在探照灯光柱里翻涌。
雾气散尽,露出湿漉漉的黑色钢板——霜化了,但水还没干。
“用拖把,把水拖干!”甲板官吼道。
地勤们又操起长杆拖把,拼命擦拭甲板,不断有人脚底打滑摔跤,爬起来继续擦。
飞机旁边,机械师们也在和寒冷搏斗。
最麻烦的是发动机。
零式战斗机的荣12型发动机,在这种低温下启动特别费劲。
几架零式的螺旋桨已经开始缓缓转动,但声音不对劲,“噗噗噗”的像喘不上气,机械师们围在发动机罩旁边,脸色很难看。
今井过来问怎么样。
机械师指着仪表盘:“滑油冻稠了,泵不上去。硬起飞的话,飞不到半小时发动机就得烧。”
今井咬牙:“烤。用炭火盆烤。”
零式的航空汽油沾火即燃,用明火烤发动机几乎是找死,但在这天寒地冻的北方,这是唯一的、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地勤拎来炭火盆,小心翼翼地放在发动机罩下面,用铁皮挡住火苗,只让热气往上烘。
旁边,一架九九式舰爆也在经历同样的折磨,它的发动机比零式更大,低温下启动更困难,机械师们急得满头大汗,没办法也只能烤。
时间在一秒一秒流走。
今井看了看表:2:45分。
还有8分钟。
他朝甲板尽头望去。
跑道上,水已经拖干了,钢板露出原本的颜色,但夜风依然凛冽,温度还在降,他不知道下一批霜什么时候会再结上来。
一架零式的发动机终于吼了起来,声音逐渐平稳,机械师长出一口气,朝今井竖起大拇指。
紧接着,第二架、第三架……
2时52分,最后一架有问题的飞机也完成了发动机加温。
在另一边,首席参谋小田切正德中佐也在眯着眼睛看天,他的麻烦不比今井少——甚至更大。
烟雾弥漫,天还没亮,他对飞行员们能否发现目标,心里完全没底。
最大的问题是地图。
这一片海域,帝国海军已经有将近四十年没有来过了。
阿留申群岛有些地方的海岸线,地图上是用虚线画的——意思是猜测,未经证实。
飞行员们手里拿着的橙色港地图,是根据三十多年前的老海图绘制的,连当年绘图的人恐怕都不知道自己在画什么。
即便是在天气好的时候,要飞行员们在散乱的群岛中找一个连大致位置都不清楚的陌生小岛,也够呛,何况是这种大雾弥漫、能见度不足两千米的鬼天气?
这不是苛刻,这是让飞行员去海底捞针。
但没办法,军方能提供的只有这些,上面给的答复很简单:自己想办法克服困难。
小田切把地图卷起来,塞进图囊,他知道等会儿飞出去的那些人,多半是凭运气在找。
夜色渐渐褪去。
几分钟后,青色晨曦里,机动部队的其他战舰开始在视野中浮现,今井终于可以看清1500米外另一艘航空母舰〔瑞凤号〕的轮廓了。
规定时间到了。
今井朝站在舰桥室窗边的角田打了个手势:可以起飞。
角田点了点头。
信号官举起信号旗:“各中队,准备起飞!”
发动机的轰鸣声在甲板上响起。
〔千代田号〕的飞行甲板上,十七架九七式鱼雷轰炸机和八架零式战斗机开始滑跑,螺旋桨搅起的气流掀起狂飙,地勤人员按着帽子蹲下身。
〔瑞凤号〕那边,十二架九九式俯冲轰炸机和九架零式战斗机也相继离舰。
飞机在晨曦中爬升,很快钻进低垂的云层。
他们在各自中队长的带领下,朝地图上那个模糊不清的橙色港飞去。
就这样,角田的北方部队开始了牵制性进攻,他们像魔术师一样,等观众的注意力转向阿留申群岛后,好让山田从中途岛的帽子里变出一头雄狮。
说来也巧。
空袭橙色港的飞机刚刚飞走,星云佬的侦察机就出现了。
一架卡特琳娜从云层里钻出来,发现了下方的北方舰队,它没有立即离开,而是大摇大摆地飞到舰队上空,胡乱投下几枚小炸弹,然后慢悠悠地飞走了。
这是在挑衅,也是在报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