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刚号〕正在燃烧。
这艘三万多吨的战列舰像一头受了重伤的巨兽，舰舯部的浓烟裹着火光冲天而起，舰艏已经明显下沉，航速掉到了十八节。
它拖着越来越长的油迹，在墨色的海面上画出一道闪闪发光的银色轨迹——那是从破裂油舱里泄漏的重油。
二十多条白色雷迹，像一把展开的扇子，从几个方向收拢到同一个焦点——〔金刚号〕庞大的舰体。
横山智也看见了那些白色的线条。
“右满舵！全速右满舵！”他嘶吼着，声音已经完全变了调。
但〔金刚号〕已经跑不动了，舰首下沉，左侧倾斜，让它看上去像个偏瘫壮汉，眼睁睁看着狼群围上来。
“轰！”
一枚鱼雷撞上了右舷舰舯部。
巨大的爆炸冲击波，几乎快把整艘船抬了起来，然后又重重地砸回海面。
横山被甩向海图桌，额头撞在桌角上，鲜血顺着眉骨往下淌，他顾不上疼，死死抓住桌沿，挣扎着站起，大喊“右满舵……”
但这艘战列舰已经完了，它的速度越来越慢，接着第二条鱼雷命中了它的舰艉。
“轰！”
钢铁扭曲的尖啸声、水密门被撕裂的轰鸣、水兵的惨叫，混在一起，从舰体的每一个角落涌进舰桥。
〔金刚号〕突然被刹停，在海面上挣扎，开始剧烈地向左倾斜。
横山挣扎着爬到舷窗前，往外看了一眼，海水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左舷甲板，主桅杆上的太阳火旗被海水打湿，垂了下来，像一面哭丧的旗。
他把目光投向身后。
〔榛名号〕躲过了一劫。
它在〔金刚号〕中雷的前一刻，敏锐地捕捉到了鱼雷航迹，舰长几乎是本能地下令右满舵，同时加速到二十八节，两枚鱼雷从它的舰艉后方穿过，最近的一枚距离不到十米，白色的航迹几乎擦着螺旋桨划过。
一枚炸弹命中了它的后甲板，炸毁了一座副炮塔，起了火，但很快被损管队扑灭。船舷没有中雷，动力系统完好，航速没有损失。
跟在〔榛名号〕后面的一艘驱逐舰就没有那么幸运了，它在刚才的空袭中被近失弹震伤了舰体，航速只有二十二节，慌乱中一枚鱼雷命中了它的舰舯部，当场把它炸成两截。
虽然损管队还在拼命的挽救这艘战列舰，但〔金刚号〕下沉的速度太快，快到抽水机根本来不及抽水。
横山智也少将知道〔金刚号〕完了，忍痛了十几秒后，他下达了弃舰的命令。
命令一经下达，一些在舰上服役多年的水手，顿时跪在甲板上嚎啕大哭起来。
而参谋们冲向各个方向，有人去拿机密文件，有人去开防火柜，有人呆呆地站在原地，像是还没反应过来——这一切来的太快了，也败的太快、太彻底了。
他们居然连一架敌机都没有击中——这是完败！
横山最后看了一眼海图桌上那张已经湿透的航线图，图上画着一条到中途岛的箭头，箭头末端写着——炮击。
他伸手把那张图扯下来，塞进战术包里。
〔金刚号〕在几分钟后倾覆，沉的干干脆脆，一点也不拖泥带水。
这艘为萤川帝国海军征战了将近三十年的战列舰，两侧连续中了四枚鱼雷，朝左舷倾覆，舰艉朝天，沉入海底，海面上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吞噬着周围的一切，救生筏、木板、还有那些来不及跳海的水兵。
机群离开，陈勇的SBD在四千米高度盘旋。
他亲眼看见了〔金刚号〕倾覆、下沉的全过程。
陈勇：“康纳，给尼米茨和J·弗莱彻发报。我军于今日凌晨四时左右，在中途岛以西约九十公里处，击沉〔金刚号〕战列舰，击伤〔榛名号〕战列舰，击沉重巡洋舰一艘，击沉驱逐舰一艘。残敌正向西北方向逃窜。我方无一伤亡。”
康纳按下发报键，电波从中途岛上空飞向玛瑙湾，飞向正在东撤的特混舰队。
十分钟后，尼米兹的回复到了——干得漂亮。
五分钟后，又来一份电报——天亮后继续追击。
——
夜色笼罩着太平洋。
联合舰队司令部的主要将领们仍然聚集在〔大和号〕战列舰的舰桥上，没有人离开。
他们不时低头看手表。
秒针“滴滴答答”地走着，似乎比平时跑得更快，每一下都敲在人心口上。
已经是凌晨三点半了，夜已经过去了一大半。
怎么还没有抓住敌人？
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J·弗莱彻会不会真的不要〔约克城号〕，带着另外三艘航母一直往东跑？”
没有人回答，但每个人心里都在想同一个问题。
与此同时，另一个念头也在所有人心中升起：再等等，也许马上就会传来消息——发现敌舰队、展开炮战、正在消灭。
舰桥里安静得只剩海图桌旁，参谋们手中铅笔的沙沙声。
山田五十六没有在舰桥。
他独自待在司令官室里，站在舷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海面，一向以刚毅示人的海军大将，此刻脸上露出了无法掩饰的焦虑和沮丧。
从北上佯攻阿留申群岛那天算起，中途岛海战已经打了三天，这是第四天的开始。
山田心里比谁都清楚，这场血战已经临近收场，他的作战计划，几乎像一场幻梦般破灭了。
四艘庞大的航空母舰，三艘已经沉入海底，将近七千名精锐官兵的尸体，成了鱼群的佐餐。
连续惨败之后，幸存官兵身上的锐气已经被消耗干净——这是比沉没任何战舰都更可怕的事：士气的溃败。
而敌人呢？四艘火力强大的航空母舰依然在海上驰骋。
他派出去的潜艇和侦察机，到现在音信全无。
还有中途岛。
那座岛上的航空力量，已经成为联合舰队挥之不去的梦魇，岛上的飞机随时可以起飞。那简直是一艘永不沉没的航母。
但他不甘心，不想认输，还抱有一丝希望，希望山口闻多和横山智也能够找到J·弗莱彻。
——
就在山田坐立难安的时候，远在上京的联合舰队大本营里，高级军官们也是彻夜难眠。
海军军令部连续不断地收到惨败的电报，军部上下，一片不安。
永野纯一海军大将越来越担忧战局的发展。
〔浩瀚号〕，〔八纮号〕，〔祥龙号〕连续被炸沉，〔瑞鹤号〕遭到重创……
噩耗一个接一个传来，永野和他的幕僚们已经预感到，这场海战失败已成定局。
当初对山田作战计划持反对态度的人，这时无不幸灾乐祸。
但他们又隐隐地痛惜，担心山田这个大赌徒，可能会把帝国全部海军家当都输掉。
永野纯一现在最担心的，是山田为了挽回败局，孤注一掷，动用全部兵力，去跟敌人压倒性的海空力量硬拼。
但他又不愿横加干预。
因为不仅军令部的人，连皇帝陛下和总理大臣都怀着一种转败为胜的侥幸心理——也许凭着山田几十年来海上作战的丰富经验，能扭转战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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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令长官！”
一名情报官出现在山田的司令官室门口，声音不大，但整个舰桥里的人都听见了。
“〔榛名号〕发来电报。”
几秒钟后，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