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不语的宇垣缠跨前一步,看着海图上那个红色圆圈,说道:“昨夜我们有七艘战列舰,J·弗莱彻就避战了,现在我们有十一艘战列舰,我认为他更不会和我们夜战。”
山田:“昨夜他东撤,原因之一确是因为我们有战列舰他没有。还有另外一个最大原因,是因为那时我们在猛进,他们只能避开锋芒。而现在我们是撤,他是追,难免会得意忘形。”
“但这还不够。”
他把红笔放下,换了一支蓝色的,在海图上画蓝线。
“我们还需要布置一个诱饵,引他犯错,给他机会,让他贪心。”
他的蓝笔点在一艘重巡洋舰的位置上——〔铃谷号〕。
“〔铃谷号〕假装受伤。航速降到七节,拖后航行,舰体涂上反光涂料,模拟着火后的银白色反光,甲板上可偶尔着火,让他的夜间侦察机发现。用无线电明码发报:〔铃谷号〕白天中弹,航速逐渐丧失,请求救援。每隔半小时重复一次。”
黑岛抚掌:“司令长官此计甚妙!〔铃谷号〕在白天的战斗中舰尾中弹,J·弗莱彻是知道的。这个诱饵,他咬也得咬,不咬也得咬,因为他知道这是真的。他会派侦察机来看,看了就会贪心、上当,一旦追近,就进了我们的口袋。””
山田的计策,让因撤退而沮丧的黑岛看到反败为胜的希望,顿时来了精神。
山田面带微笑。
黑岛是他最喜欢的参谋,总能跟着他的脚印走。
情报官补充:“司令长官阁下!我认为〔铃谷号〕的电报既要让J·弗莱彻能懂,但又不能太清楚,信号强度要忽强忽弱,像是发报机被打坏了,这样他不会怀疑。”
山田点头。属下们的信心又回来了,这是他愿意看见的。
宇垣缠补充:“同时,〔铃谷号〕舰尾拖两个浸透重油的麻布包,让油膜和碎屑在海面拖出一条尾巴。J·弗莱彻的侦察机白天看到过它的航迹上有油迹,晚上虽然看不见,但他的驱逐舰会闻到,声呐会探测到。”
司令长官、参谋长和首席参谋的计划一环扣一环,像一把正在合拢的钳子。
舰桥室里,那些原本沮丧的脸开始有了变化,眉头舒展了,嘴唇上翘了,眼睛里那种失败的颜色,被一种新的光取代。
他们看见了反败为胜的希望。
山田的铅笔在海图上继续移动,从诱饵的位置向西北方向划出两条弧线,像一对张开的臂膀。
他说:“接下来是我们主力阵型的布置。我不要单纵阵——那是在白天的防御阵型。夜间,我们用诱敌深入的双月阵。”
他画出左翼和右翼四条线,就像两轮弯月,之间留出一个向内凹陷的弧形区域,像一个张开的嘴巴。
“左翼,六艘战列舰,我亲自指挥。右翼,五艘战列舰,近藤君指挥。两翼之间距离二十一公里,各舰呈阶梯状展开。切记,不是排成一条直线,而是像台阶一样,一舰在前、一舰稍后。这样开火的时候,后面的战舰不会被前面的挡住炮口。敌人无法同时锁定我们所有战舰。”
近藤信竹站在海图桌对面,点了点头:“梯队展开。明白。”
“两翼的外侧,”山田继续画线,“各部署九艘驱逐舰,分成小群,每群三艘。它们不是用来打头阵的,等战列舰开火之后,驱逐舰从两翼向后包抄,用九三式鱼雷堵死敌人的退路,把J·弗莱彻送进海底。”
海图上,蓝色的线条逐渐勾勒出一个完整的口袋——诱饵在口袋口,两翼战列舰和重巡是口袋的两壁,驱逐舰群是系紧袋口、封死退路的绳子。
山田直起身,把蓝笔扔在桌子上。
“战术很简单。三个阶段。第一阶段,放线。”他竖起一根手指,“〔铃谷号〕以七节航速拖着油迹往西北走,明码求救。舰队主力保持松散队形,J·弗莱彻的雷达屏幕上会看到一支溃退的舰队,队形散乱,航速不一,让他产生轻敌的念头。”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阶段,收网。J·弗莱彻的驱逐舰追到〔铃谷号〕十八公里以内时,〔铃谷号〕关闭所有灯光和电报,释放烟雾,全速脱离。与此同时,两翼战列舰转弯迎头,所有主炮对准预定坐标。”
他竖起第三根手指:“第三阶段,围剿。〔大和号〕先开火,用主炮发射三式弹,不打舰艇,打J·弗莱彻的舰队上空。三式弹炸开后会形成燃烧的铝热剂碎片,把整个海面照得像白天一样。然后,两翼战列舰和巡洋舰同时开火,交叉火力覆盖。驱逐舰从两侧后方杀出,发射鱼雷堵路。”
他停下来,扫视所有人。
“弗莱彻如果追进来,他的舰队会在二十分钟内被撕碎。”
舰桥里安静了片刻,每个人都在脑子里推演那个画面——十一艘战列舰和二十多艘重巡同时开火,几百门主炮能把黑夜撕成碎片,一百多枚鱼雷入水配合,J·弗莱彻的舰队在交叉火力中,像纸片一样被撕碎、燃烧、沉没。
一个年轻的参谋忍不住问:“司令长官阁下!如果J·弗莱彻不上当呢?”
“如果他不追,我们就真的撤退。但即便如此,这个口袋也不是白布置,他会知道我们的战力依旧可怕,随时可以回头置他于死地。这更有利于我们的撤退。”
他转过身,重新面对海图,脊背挺得笔直。
这一刻,这个白天被追得狼狈不堪的男人,又变回了那个曾让整个太平洋,都为之颤抖的山田五十六。
“诸君!之前的失败,已经无法挽回。但今晚,我们可以让J·弗莱彻付出代价。他以为联合舰队已经残了,以为我们只会往北逃。他错了。”
山田说着抬起头,目光穿过舷窗,看向外面漆黑的海面。
“我们要让他知道,太阳落山之后,太平洋是谁的。”
舰桥里没人说话。
山田整了整军服,声音恢复了平静:“各舰就位。今晚,我们布下口袋,等敌人钻进来。所有人的眼睛,都给我盯着东南方。”
海浪拍打着〔大和号〕的舰首,剪溅起白色浪花。
此刻,在这片被黑暗笼罩的海上,两支舰队之间的距离正被拉进,就像两个蒙着眼的巨人,谁也看不见谁,都在悬崖边上摸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