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此战,如何向国民交待呢?”
东条尹机几乎是本能地往前挪了一步:“陛下,臣以为,绝对不可将真实战况公之于众。”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最精准的语言:“现在帝国各条战线都在激战中,南方作战刚刚取得阶段性成果,国民士气正盛,如果此时将中途岛的消息放出,后果不堪设想,不仅会影响征兵和物资征调,甚至可能动摇国本。”
永野修二罕见地与东条尹机站到了同一条线上:“海军部也认为,此事必须绝对保密。战败的消息一旦传开,对我方军民士气造成双重打击。而且……”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海军声誉受损,也会影响后续的军民配合。”
朝香皇帝没有立刻表态,而是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那你们说,战果怎么公布?”
东条尹机早有准备:“臣以为,可以公布为——帝国海军在中途岛海域取得重大战略胜利,击沉星云国航空母舰两艘,重创一艘,迫使敌军撤退。我方虽亦有所损失,但整体战局主动权已牢牢掌握在帝国手中。”
永野修二眼角跳了一下,这个说法实在太离谱了,但他咬了咬牙,没有反对。
朝香皇帝放下茶盏,想了想:“把击沉两艘改成击沉三艘吧。”
东条尹机和永野修二同时愣了一下,然后同时低头:“陛下英明。”
朝香皇帝的目光忽然变得幽深起来。
他看向永野修二:“联合舰队不日将返回本土。朕命令:以军令部名义,通知舰队全体将士,就地休整,不许擅自行动。在郊外专门腾出一所医院,收治中途岛作战负伤将士。严格警卫,任何人不得与伤兵接触,直到治愈创伤、恢复精神、归队为止。”
永野修二心中一震,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臣,即刻办理。”
朝香皇帝转向东条尹机:“陆军部协助海军完成此项任务。尤其是宪兵队,负责维持海军岸上基地的秩序。不要让任何闲杂人等靠近那些从船上下来的人。”
东条尹机心领神会:“陛下勿虑!臣将即派宪兵精锐进驻所有相关港口和基地,但请海军方面配合提供名单和编制。”
永野修二咬了咬后槽牙:“海军一定全力配合。”
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那些从燃烧的航母上跳海逃生又被捞起来的士兵,那些亲眼看着战友在火海中化为灰烬的幸存者,他们将成为帝国最大的安全隐患——不是因为他们会叛变,而是因为他们的嘴,会说出不该说的话。
朝香皇帝似乎觉得还不够,又补充了一句:“伤愈归队的士兵……,对了,东条,你那边不是一直在组建新的守岛部队吗?”
东条尹机立刻会意:“陛下说得极是。臣正在组织一批精锐兵力,增援南太平洋最前线的几个岛屿。那些岛屿位置关键,星云国海空军活动频繁,比如瓜岛……正需要有经验的、意志坚定的老兵去驻守。”
永野修二听出了弦外之音,但他只是低头,一言不发。
那些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将被送回另一个地狱。
而且这一次,没有人会再去打捞他们。
会议结束后,一道道密令如黑色潮水般,涌向帝国各个角落。
几天后,萤川帝国海军联合舰队的残部,正在夜色中缓缓驶入港口。
〔瑞鹤号〕航空母舰的甲板上,一名叫山口七平的中尉靠在护栏上,望着越来越近的码头。
他的左手缠着绷带,三根手指在爆炸中被弹片削掉了,但他的意志依然坚定,这是从死亡边缘爬回来的军人特有的品质。
他身后,一名同样浑身是伤的飞行军曹说道:“七平中尉,我们到家了。”
山口七平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作为老兵的他,忽然感觉气氛不对劲。
码头上没有欢迎的人群,没有军乐队,没有记者。
只有一排排荷枪实弹的宪兵,和几辆遮得严严实实的军用卡车。
一名海军少佐站在码头上,手里拿着名册,面无表情地看着舰上走下来的每一个士兵。
“山口七平?”
“是。”
“左手伤势?”
“三指缺损,已做初步处理。”
少佐在名册上划了一个勾,然后朝旁边一抬下巴:“三号车。”
山口七平拖着疲惫的身躯走向那辆卡车。
车厢里已经坐了十几个人,全都是和他一样身上有伤,大多数人眼神空洞,有人则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卡车发动了。
目的地不是医院。
车子开了将近两个小时,穿过上京的繁华街道,穿过郊区的农田,最后驶入一片被高墙和铁丝网包围的建筑群。
大门上没有挂任何牌子,门口的卫兵不是海军的人,他们帝国陆军的制服。
山口七平隐约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这是哪儿?”他问旁边的人。
没有人回答。所有人跟他一样茫然。
车停了,宪兵拉开车厢门,冷冰冰地命令所有人下车。
他们被带进一栋灰白色的建筑,每人分配了一个房间,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没有锁的衣柜,窗户上有铁栏杆,但玻璃是磨砂的,看不清外面。
“先休息。”一名穿着白大褂的军医面无表情地说,“明天开始治疗。”
山口七平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他突然想起出发前,舰载机指挥官在机库里做最后动员时说的话:“诸君,此战必胜。胜利后,帝国将为你们授勋,全萤川的国民都会为你们欢呼。”
他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迎接自己的绝不是欢迎。
同一时刻,在距离这片建筑群不到三公里的另一处基地里,东条尹机正在签署一份文件。
文件上写着:南方战线守岛部队增援计划,第四批调令。
调令的附件里,密密麻麻列着近千个名字。
这些名字全部来自海军军令部刚刚提交的——中途岛作战幸存者名册。
调令的最后一页,东条尹机亲笔写了一行字:上述人员,于伤愈后即行编入独立守备第一联队,三日内完成整编,七日内发往前线。不得延误,不得请假,不得对外通讯。
他放下笔,看了永野修二一眼。
永野修二坐在对面的椅子上,脸色灰败。
他知道,那些士兵会在一个个不知名的小岛上,在星云国海陆空三军的联合打击下,战斗到最后一颗子弹。
没有人会知道他们的名字。
没有人会知道他们曾经在燃烧的航母上活了下来,又被送去了另一个燃烧的岛屿。
他们的故事,会和他们的人一起,消失在太平洋的某一片浪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