熄灯不代表凉快。
驱逐舰的舱室最遭罪。
上半夜是水手们最难度过的时间。
不到两米高的住舱里,三层吊铺像棺材板摞在一起,通风管道吹出来的全是热风,混着柴油味、汗味和呕吐物的酸臭。
新兵们躺在铺上,头顶离上一层铁板不到半米,翻身都难。
他们闭上眼睛就感觉天花板在旋转,睁开眼发现天花板确实在晃——舰体左右摇摆二十度,连老兵走路都得扶着墙。
有人开始后悔,后悔自己当初为什么觉得当海军浪漫。
新兵们脱得只剩一条短裤,汗珠还是顺着脖子往下淌。
一个来自科罗拉多牧场的新兵在日记里写:我以为海上最可怕的是敌人,现在我知道了,最可怕的是睡不着、喘不上气、还不敢开灯。
女兵舱室在另一层甲板,比男兵舱靠上,通风稍微好一点,但也仅仅是稍微好一点点。
二十几个女兵挤在原本设计住十五人的舱室里,吊铺三层,过道只容一人侧身通过。
她们不能像男兵那样脱得只剩一条短裤,背心早就被汗浸透,贴在身上,颜色从浅蓝变成深蓝。
有人把背心卷到肋下,露出半个胸和肚皮,试图多散一点热。
但舱室里的空气基本上是静止的,热浪像毯子一样裹着每一寸皮肤,更多人穿着宽松的短裤和背心,头发用橡皮筋胡乱别在头顶,脖颈后的碎发湿成一缕一缕的。
汗味是有的,但比男兵那边好一些。
不是女兵出汗少,是她们更勤快地用湿毛巾擦身,每人都有一条军用毛巾,蘸了水,在脖子、腋下、大、小腿弯处快速抹一遍。
一个来自俄亥俄的姑娘在黑暗中轻声说:“我这辈子都没这么想洗澡。”
旁边有人接了一句:“我这辈子都没这么想家。”
她们比男兵更能忍,不是生理上的优势,是心理上的。
从入伍那天起就知道,男兵能做到的,她们得做得更好才能被承认。
所以没人哭,没人喊受不了,甚至没人说“为什么我们要来这鬼地方”。
她们只是躺着,睁着眼睛看头顶那片漆黑的天花板,偶尔有人翻个身,吊铺的铁链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闷热让睡眠变成奢侈品,有人数秒,数到一千再数回来。
一个从堪萨斯来的农场姑娘发现自己开始羡慕男兵了——至少他们可以脱光。
舱室里的汗味混着某些生理气息,浓得像化不开的浆糊,但她们已经闻不到了——三个小时前鼻子就麻木了。
这就是战争,不是电影里的冲锋和英雄主义,是在闷热的铁盒子里,穿着湿透的短裤和背心,等着半夜气温下降。
到了半夜十一、二点以后,外面的气温终于下降,冰冷的海水让舰体逐渐凉快下来,舱室里的温度也跟着下降。
黑暗中,有人轻轻地叹了口气:终于可以睡觉了。
夜间一点,雷达兵踏进〔朱诺号〕指挥室:“长官!舰队中少了一艘军舰。”
坐在躺椅上假寐的陈勇眼都不睁:“去叫阿黛尔·纽曼上尉!”
在雷击大和那一役中,当时还是中尉的阿黛尔表现出色,也被陈勇要到舰上,担任〔朱诺号〕的雷达官。
“是!”
几分钟后,阿黛尔·纽曼上尉走进指挥室:“长官!〔圣胡安号〕巡洋舰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