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岛的雨，说来就来。
早上还是一片晴空，临近中午，乌云就从太平山后翻涌而来，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交易广场的玻璃幕墙上，将中环那片钢铁森林晕染成一片模糊的水彩。
雨幕中的维多利亚港，渡轮拖着白色的水痕，在铅灰色的海面上缓缓移动，对岸九龙的楼宇只剩下轮廓，像蛰伏的巨兽。
叶回舟站在“战争室”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手里端着已经凉透的第三杯咖啡。
他没有看雨，目光穿透雨幕和玻璃，落在下方街道上。
即使是这样糟糕的天气，中环的行人依旧步履匆匆，深色的雨伞像一片片移动的蘑菇，沿着皇后大道中、德辅道中流淌。
金融的脉搏，不会因为一场雨而放缓。
身后的交易室里，只有小胖子王涛一边敲击键盘，他还跟首都借调在外汇局的马修，杨爽，刘平着几个哥们儿，一边一本正经的报数。
布伦特原油价格在95.20美元附近震荡，每一次向上的试探都牵动着全球神经。
港币汇率（USD/HKD）依然在7.7820-7.7850的狭窄区间内蠕动，像一条被按住了七寸的蛇，看似平静，实则蓄力。
纳斯达克100指数期货盘前跌幅已扩大至1.8%，微软、亚马逊、英伟达等科技巨头的盘前股价一片惨绿。
而更让叶回舟在意的，是屏幕上几个不起眼的数据——贝莱德（BLK）和黑石（BX）的股价在开盘前已分别下跌3.2%和4.1%，它们的信用违约互换（CDS）报价在过去一小时内悄然跳升了15个基点。
童二哥承诺的“四十分钟”早已过去，卫星线路那头依然沉寂。
这种沉默本身，就是一种信息。
要么是信息过于敏感复杂，难以在短时间内厘清；要么，就是局势正在以超出所有人预料的速度恶化，连童二哥那种级别的关系网，也需要更多时间才能触达核心。
老大。
王涛的声音打破寂静，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和紧张。
孙总发信息过来，说他和“小马哥”的车已经到楼下了，问我们是上去，还是他们直接来交易室？
叶回舟转过身，将咖啡杯放在控制台边缘。
让他们直接上来。
另外，通知酒店餐厅，送四人份的简餐上来，清淡点。
再要一壶最好的普洱，生普。
好嘞！
小胖子王涛，手指翻飞，快速回复信息，同时拨通了酒店餐饮部的电话。
叶回舟走回主交易台，坐下，快速检查了一遍各个关键市场的头寸和风险敞口。
原油期权浮盈持续扩大，如同一座正在垒高的金山，耀眼却也危险。
港币的战场依旧在等待那个“破局”的瞬间，他布下的监控网络如同无数敏感的触角，深入离岸市场的每一个角落。
而那个隐约浮现的、关于白头鹰私募信贷市场的“新战场”，其轮廓在波斯“数字打击”威胁和科技股抛售的双重催化下，正变得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诱人。
风险与收益，永远是一体两面。
他现在需要更多的碎片，来拼凑出完整的图景，更需要借一双“眼睛”，去看清那些隐藏在官方数据、公关辞令和交易屏幕之后的真实血流。
几分钟后，交易室的门被无声推开。
孙明率先走了进来，依旧是一身妥帖的深色西装。
“小马哥”，套着一件风衣，里面是简单的白T，下身是卡其色休闲裤和一双看不出牌子但显然舒适的麂皮乐福鞋。
头发打理得随意但干净，脸上带着一种长期身处阳光充沛之地特有的健康肤色，以及一种与中环金融区格格不入的松弛感。
他手里没拿公文包，只捏着一部手机，走进这间充满未来科技感和紧张气氛的“战争室”时，眼神里没有好奇，没有局促。
给老廖熏陶了将近半年，气质上得到了升华，只有一种淡淡的、仿佛走进自家书房般的平静打量。
老叶，久等了。
孙明笑着打招呼。
“叶总，第1次合作，我十分兴奋，嘿嘿嘿！”
小马哥说完，伸出手，笑容温和。
这次过来，正好赶上这么大的热闹，看来是来对了。
“老马客气，看好你，你可以独当一面！”
叶回舟松开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一路辛苦。
这边简陋，怠慢了。
涛子，倒茶。”
小王涛早已手脚麻利地在靠窗的小会客区摆好了座椅，酒店侍者推着餐车悄无声息地进来，将几样精致的广式点心和一壶冲泡得当、茶香袅袅的普洱摆放妥当，又无声退了出去。
雨点敲打着玻璃窗，房间里茶香氤氲，暂时驱散了一些金属和数据的冰冷气味。
四人落座。
叶回舟坐在主位，小马哥很自然地坐在他对面，孙明和王涛分坐两侧。
这个简单的座次，隐约构成了一个以叶回舟为核心的临时“指挥部”。
老马这次从三亚过来，是度假，还是公务？
叶回舟提起紫砂壶，亲自为小马哥斟茶，手法平稳，茶水一线注入白瓷杯中，香气更浓。
半公半私吧！
小马哥接过茶杯，道了声谢，轻轻吹了吹茶汤表面的热气。
陪着几个朋友到三亚，主要是躲清静。
没想到，躲来躲去，最大的“热闹”还是在这儿。
他抿了口茶，点点头。
好茶。
勐海那边的料子，有些年头了。
叶回舟心中微动。
能一口喝出普洱茶的大致产区和新老，这不是一般的品茶客。
记得这位“小马哥”的以前并不会喝普洱茶。
是啊，这热闹，有点太大了。
叶回舟也喝了口茶，目光平静地看向小马哥。
老马对眼下这摊子“热闹”，怎么看？
他没有直接问对方知道什么，而是问“怎么看”。
这是一种试探，也是一种邀请，将对方置于一个平等交流、甚至略高于己的观察者位置。
小马哥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后靠，目光扫过不远处那面巨大的数据屏幕墙，上面跳跃的数字映在他深邃的眼眸里。
山雨欲来风满楼。
他缓缓说道，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
不，不是欲来，是已经来了。
而且这风雨，怕是不止一阵。
哦？
叶回舟做出倾听状。
我过来之前，在三亚见了几个朋友。
小马哥的目光重新回到叶回舟脸上，语气依旧平缓，但内容开始变得具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