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策略?广撒网,小仓位。
这不是建仓,这是播种。
老关在旁边接了一句话。
“播种的意思就是——它等着你去浇水。”
这句话一出来,三个人同时安静了一秒。
远处那桌斗酒的年轻人又爆出一阵哄笑,塑料杯碰得噼里啪啦响。
王雅君放下手里的茶杯,盯着老关看了两秒。
“所以关老师的观点是——外资加仓,对散户来说不是好事?”
“如果散户看到外资加仓就跟进去——那就是坏事。”
老关说。
“《道德经》里有一句话:
反者道之动,弱者道之用。道的运动方向是相反的。
你以为跟着聪明钱能赚钱,聪明钱的聪明之处就在于——它会让你这么以为。”
王雅君靠在椅背上,手里还拿着一杯啤酒。
这个动作他在节目里也常做,但此刻在九龙塘的夜风里,他敲出来的节奏明显比演播厅里更沉、更慢。
“所以外资加仓是一个信号,但不能当作买卖的依据。”
他说,像是在给自己做总结。
“孺子可教。”
老郭笑了一声。
“那怎么判断这个信号值不值得跟?”
老关放下筷子,把面前的塑料杯转了半圈。
普洱茶的碎末在杯底沉淀出一小片深褐色的云。
“三个问题。”
他竖起一根手指,关节粗大,皮肤上有深深浅浅的纹路。
“第一,外资比你早进还是比你晚进?季报数据有滞后,你现在看到的是一季度末的持仓。但今天已经是五月了。”
这两个月里发生了什么——你得自己去翻K线。
如果股价已经涨了三十个点,那你现在进去,不是跟外资并肩作战,是给外资接盘。
“第二,外资为什么买这只股票,而不是那只?你看高盛这波新进的方向——机械设备、计算机、医药生物、电力设备、农林牧渔、食品饮料、国防军工。”
几乎全是小市值、低价、题材活跃的票。
大的AI龙头、半导体高位票,它反而没怎么碰。
为什么?不是因为这些公司不好,是因为这些票已经被国内机构炒高了。
它在找低位的、没人看的、但又有题材催化空间的东西。
这叫买在无人问津处。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老关竖起第三根手指。
“外资买多少?买多久?QFII不像国内游资,今天进明天出。社保一季度银行持仓两千七百多亿,QFII银行才四百多亿。”
社保偏防守,QFII偏进攻。
但你要记住——进攻是有弹药的,也是有周期的。
它什么时候撤?你不知道。
它只会通过下一次季报告诉你——三个月前它已经撤了。
三个月,够你死好几回了。
王雅君听完这三条,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把烫好的碗筷摆整齐,给自己倒了杯茶,一口气喝完,像是在用茶的苦味冲刷掉脑子里的某些幻觉。
“所以结论是:外资加仓这个信号,要拆开来看。不能当饭来吃。”
他放下塑料杯,看着面前两位头发花白的老江湖。
“但我想问一个更根本的问题。为什么外资今年一季度突然这么猛?中东的钱、欧洲的钱、华尔街的钱,全都来了。它们看到了什么我们没看到的东西?”
老郭伸手拿起茶壶,给三个人都续了茶。
他的手很稳,茶壶嘴对着杯口,水线拉得又细又准,一滴都没洒出来。
然后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在桌上摊开。
王雅君瞥了一眼——是今天的仓位变动表。手写的。字迹工整得不像话。
“我今天减了两成。”
老郭指着纸上的一行数字说。
“外资进来我不反对。但我得看清楚他们进来干嘛。是来吃饭的——还是来掀桌子的。”
老关把自己面前的筷子并拢,搁在碗边。
他的动作很慢,每一帧都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
“雅君,我告诉你外资看到了什么。”
他说。
“他们看到的不是某一只股票的低估,不是某一个赛道的反转,更不是A股的牛市要来了。他们看到的是一个周期,一个大到无法忽视的周期。”
“什么周期?”
“全球资本再配置的周期。”
老关的声音在嘈杂的大排档里像一块石头沉进水里,压住了所有杂音。
“美国国债三十九万亿美元,利息超过国防预算。美元信用在被消耗,石油美元的根基在被撬动。”
中东的钱为什么来?因为他们要赶在油被替代之前把钱换成资产。
欧洲的钱为什么来?因为它们的负利率时代结束了,资产回报率上不去,只能往东看。
华尔街的钱为什么来?
因为这是全球唯一一个还有规模效应、还有制造业红利、还有估值洼地的市场。
他停了停,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普洱,一口气喝完。
“孙子兵法里有一句话,叫‘先至而得天下之众者,为衢地’。A股现在就是衢地——谁先来,谁先占住位置。但衢地也是战场。”
战场上,最先进城的,可能是英雄,也可能是炮灰。
你得分清楚谁是来打仗的,谁是来捡尸的。
老关说着,抬眼看向王雅君,又补了八个字。
“卖在人声鼎沸处。买在无人问津时。”
王雅君慢悠悠地端起自己的塑料杯,对着那三个字隔空敬了一下,一饮而尽。
然后他放下杯子,忽然咧嘴笑了,笑得像个刚被人点醒。
“所以今晚这顿饭,值了。”
他说。
老郭把目光收回来,拿起筷子夹了一颗花生米,嚼得嘎嘣响。
“吃饭。”
他说。
“天塌下来也得先吃饭。”
豉汁炒蛏子已经被夹了大半盘,壳堆在碟子边上,像一座小小的废墟。
椒盐九肚鱼还剩几块,表面的酥皮已经不脆了,但鱼肉还是嫩的。
啫啫芥兰煲里的蒜头被烧得焦黄,混着豆瓣酱的香气,筷子一搅,整煲的热气直往上冒。
三个人不再说话,埋头吃了一阵。
铁锅又在档口那边轰地响起来,火光冲上半空,映得老师傅的脸一明一暗。
隔壁那桌斗酒的年轻人终于散了,塑料凳子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声音,然后一切慢慢安静下来。
只剩下夜风穿过骑楼的缝隙,带着咸腥的海水味和远处烧腊店飘来的蜜糖焦香。
王雅君把最后一块九肚鱼夹到自己碗里,低头吃了一口,然后抬起头,眼神忽然变得认真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