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做交易做了三十三年，最大的心得是什么？”
老关背着手站在路灯下，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
“所以自古的名言啊！
大道至简。
卖在人声鼎沸时，买在无人问津处。
守住自己的能力圈，比什么都重要。”
他顿了顿，忽然咧嘴笑了一下，笑容里有一种老年人特有的豁达和通透。
“还有——趁着还能吃，多吃几顿强记的豉汁炒蛏子。凉了就不好吃了。”
吃完宵夜，从九龙塘到尖沙咀，地铁不过四站路，但老关坚持要走路。
“刚吃完饭，走走。”
他说，“从旺角穿过去，沿着弥敦道一直往南，正好看看这条街。”
老郭没意见。
王雅君把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领带塞进裤兜里，跟在两个老头后面。
弥敦道的霓虹灯把整条街烧成了一条彩色的河。
周大福的金字招牌、六福珠宝的红色灯箱、卓悦的药妆广告，层层叠叠加起来，把夜空映得发红。
双层巴士从身边轰隆隆地驶过，车身上的广告从保险换成了加密货币交易平台。
街边卖鱼蛋的小推车前排着长队，咖喱的辛辣味混着汽车尾气，构成了旺角独有的嗅觉记忆。
“这条街我走了四十年了。”
老郭边走边说，目光扫过两旁的骑楼，“八几年那会儿，我还小！
那时我记得，弥敦道上全是金铺和钟表行，一到晚上，整条街金灿灿的。
后来变成药房和化妆品店，再后来变成连锁餐厅和手机配件店。
现在你再看！”
他指了指头顶一块巨大的LED屏幕，上面正在滚动播放某数字货币交易所的广告，蓝色的荧光在他的脸上闪了一下。
“一条街就是一部香港经济史。”
王雅君走在他旁边，听着这句话，忽然觉得眼前这条他走过无数次的路变得不一样了。那些招牌不再是招牌，是时间的刻度。
三个人穿过尖沙咀地铁站的出口，拐进一条稍窄的横街。
“到了。”老郭在一扇不起眼的玻璃门前停下来。
门头上挂着一块小招牌，上面写着“星夜之歌”四个字，字体是九十年代流行的综艺体，金色的镶边已经褪成了暗铜色。
玻璃门上贴着几张A4纸打印的促销广告，
“欢乐时光，啤酒买二送一”“包厢最低消费88元”——纸张已经起了毛边，日期是上个月的。
“就这儿？”
王雅君看了看门面，有点不敢相信。
他以为老郭会带他们去那种门口停着奔驰宝马、大堂水晶灯亮得刺眼的高档会所。
“就这儿。”
老郭推开门，一股混合着空气清新剂、啤酒和皮革沙发的味道扑面而来。
前台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染了一头棕红色的卷发，正低头看手机。听见门响，
她抬起头，眼睛在三个人身上扫了一圈，然后停在了老郭身上。
“郭生！好耐冇见啦！”
她站起来，“又系三个人？老位子俾你留咗啦！”
“多谢晒，芬姐。”
老郭用粤语回了一句，熟门熟路地往走廊深处走去。
走廊很长，铺着暗红色的地毯，每隔几步就有一扇门，门上嵌着一小块磨砂玻璃，里面的灯光透出来。
把玻璃染成各种颜色。
他们经过208包厢的时候，门没有关严。
王雅君从门缝里瞥见一个中年男人正抱着麦克风，闭着眼睛在唱《海阔天空》，粤语发音不太标准，但每一个字都唱得很用力。
“原谅我这一生不羁放纵爱自由”。
桌上摆着半打已经空了的蓝妹啤酒瓶，几个中年男女瘫在沙发上，有的在刷手机，有的在发呆。
屏幕上的MV是九十年代的画质，Beyond四个人穿着皮衣站在海边，画面里全是雪花点。
再往前走，216包厢里传来一阵荒腔走板的《甜蜜蜜》，唱歌的是个大妈，调子跑到了九龙湾，但唱得极其投入，尾音拖得老长。
王雅君忍不住笑了，老郭回头看了他一眼。
“笑什么？”
“调跑成这样还唱这么大声。”
“等你到我这个岁数就明白了。”
老郭继续往前走，“人到中年，不是为了唱得好听才来唱歌的。是为了证明自己还能出声。”
老关走在一旁，闻言微微点了一下头，什么也没说。
走廊尽头的拐角处，老郭推开了一扇门。
包厢不大，三面沙发围着一张长方形的茶几，墙上的液晶电视正在播放系统默认的风景画面——一片热带海滩。
棕榈树在风中摇晃，跟这个暗红色的房间形成一种荒诞的对比。
空气里有淡淡的烟味和上一拨客人留下的啤酒气息，排风扇嗡嗡地转着，努力把旧空气抽出去，把新空气送进来。
“三个人，唱K。”
老郭一屁股坐到沙发上，拿起茶几上的点歌平板开始翻，屏幕的蓝光映在他的老花镜片上。
他眯着眼睛从上往下划，划了半天也没翻到要找的歌。
“芬姐！呢部机点歌点唔到啊！”
芬姐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过来：“撳绿色掣！撳两下！”
老郭又捣鼓了一阵，终于找到了什么，满意地哼了一声。
芬姐端着一盘水果拼盘和一打蓝妹啤酒进来，把东西搁在茶几上，看了一眼正在研究点歌机的老郭。
她就笑着摇了摇头，退出去的时候顺手把门带上了。
老郭的歌声响起的那一刻，王雅君差点把手里的啤酒泼出去。
他唱的是粤语老歌，旋律很熟但叫不上名字，每一句都跑调，但他唱得极其认真，闭着眼睛，脖子上的青筋随着高音微微凸起。
他白天做的决策是上千万的资金进退，和他现在唱跑调的认真的样子有着一模一样偏执的职业尊严。
老关坐在沙发的另一端，背脊挺直，双腿并拢。
双手交叠在膝盖上，姿势端正得像是坐在禅堂里，而不是一间烟雾缭绕、霓虹乱闪的KTV包厢。
他没有唱歌，只是静静地看着屏幕上滚动的字幕。
但王雅君注意到，老关放在膝盖上的右手食指，正在跟着节拍轻轻敲动。
一下，一下，节奏精准得让人搞不懂这两个老头到底是谁陪谁来唱歌的。
“别光坐着！”
老郭一曲唱完，把麦克风往老关手里一塞，屏幕的蓝光映在他的老花镜片上，看不清表情，“来一首。”
“我不会唱粤语歌。还是小王唱吧！”
老郭把点歌平板递过来，“芬姐去年刚更新的曲库。”
王雅君犹豫了一下，接过平板翻了翻。
歌单确实很全，从八十年代的经典老歌到最新的短视频神曲都有，排列方式也很老派，按照歌手姓氏的首字母排序。
他翻了几页，不知道选什么。
“点一首《沉默是金》。”老关忽然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