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有替代储备货币,有黄金,有数字化结算体系。
他有金融抑制的剧本,但他的观众已经学会翻墙了。
包厢里安静了一会儿。
隔壁的《红日》唱完了,又换了一首。
这次是《光辉岁月》,唱歌的人嗓子已经哑了,但副歌部分还是拼命往上顶,每一个高音都顶到了极限。
老郭忽然笑了一声,把最后一瓣橙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我们俩今天从太古到九龙,铺了半天的周期,你倒是反手给我们上了一课。
国际形势叠加宏观演绎,还顺手把我们俩的饭碗给抢了。”
“不敢,”
王雅君摆摆手,拿起茶几上已经变温的啤酒罐,对着老关和老郭隔空敬了一下,“只是学到了。”
外资加仓是信号不是定论,周期是规律不是预测,金融抑制是历史的复刻不是阴谋论。
华盛顿要抢定价权,华尔街在做最佳配置,只有散户还在看涨跌。
老关笑了,“歇够了,唱。”
王雅君接过麦克风,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哒响了一声,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自嘲地笑了笑。
三十七岁,关节已经开始不听话了。
此后芬姐来加了三次热水,每加一次老关都点头说声“多谢”,然后继续端着塑料杯慢慢喝。
“你们看今天的金价了吗?”
王雅君把最后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嚼了两下,含含糊糊地说:
“霍尔木兹那边油轮遇袭,海峡封锁了七十天,油价从七十二美元飙到一百一十四,涨了百分之五十八。”
正常人逻辑——炮火连天,黄金避险,该涨吧?
结果呢?
现货黄金像断线风筝一路往下砸,RSI被按到三十九点八的超卖区,连个像样的反弹都没有。
老郭本来在沙发里瘫着,听到这句话坐直了。
不是那种被吓到的坐直,是猎人听到远处树枝响了一声的坐直。
他把手里剥了一半的橘子搁在茶几上,橘子汁黏在手指上,他也没擦。
“多少?”
“RSI三十九点八。”
“我问的不是RSI。”
“现货盘中一度跌到了四千四百多美元的支撑附近。”
老郭看了老关一眼。
那个眼神王雅君见过——今天下午在太古广场,老郭提到南向资金净流出的时候,他给老关递的也是这个眼神。
不是惊讶,不是担忧。
是一种只有并肩作战超过三十年的人之间才有的默契,像两个老兵在战壕里听到同一声异响,不用说话就知道对方也在听。
老关把普洱杯放在膝盖上,食指又开始敲。
一下,一下,一下,节奏比刚才听歌时慢了整整一倍。
“你在节目里说外资加仓,在大排档说金融抑制,在这里说黄金暴跌——”
老关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块被水流磨了三十年的鹅卵石:
“雅君,你知道这三件事拼在一起是什么吗?”
王雅君手里的啤酒罐停在嘴边,没喝。
不是因为被问住了,是因为他意识到自己这一个晚上把三件看似无关的事情摊在了桌上,却没有花时间把它们拼起来看。
高盛加仓小盘股,沃什要搞负实际利率,黄金在战火中暴跌。
而三块拼图放在一起,中间缺一个把它们焊死的逻辑。
老郭把橘子瓣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汁水从他嘴角溢出来,他用拇指擦了一下,然后在裤子上蹭了蹭手指。
“我先问你一个问题,”
他说,“霍尔木兹海峡被封了七十天,油价暴涨百分之五十八。按照传统避险逻辑,黄金应该跟着油价一起涨。
但它跌了。谁在卖?”
“散户在卖。恐慌性抛售。”
王雅君说,“但接盘的也是散户吗?”
老郭没回答。
他拿起茶几上的点歌平板,屏幕的蓝光映在他的老花镜片上,他开始划拉,不是找歌,是在翻什么。
翻了一会儿,他把平板递给王雅君。
“你看这个。”
屏幕上是一个新闻标题——“伯克希尔哈撒韦现金储备突破3733亿美元,创历史新高”。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巴里克黄金持股比例大幅上升,同时增持实物黄金ETF。
“3733亿,”老郭说,“现金。”
不是股票,不是债券,不是房地产。
是现金和短期国债,随时可以扣扳机。
而且他把巴里克黄金的持股拉高了数倍,同时在扫实物黄金ETF。
一个骂了黄金四十年的老头,八九十岁了忽然开始囤黄金。
你觉得他在干什么?
王雅君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他不止一次在研报里看过伯克希尔的持仓结构分析,他知道巴菲特第五次把现金比例拉到这个高度。
前四次分别是1969年解散基金。
1987年黑色星期一前夕、1999年到2000年互联网泡沫顶峰、2007年到2008年金融危机之前。
每一次都是精准减仓,再往下精准抄底。
“巴菲特不只是现金囤得多,”老关接过话头,“他是在重建整个安全边际。”
他管的不是几十亿的对冲基金,是一整个金融帝国。
过去这些年他从苹果到石油到日本五大商社,每一次动作背后都有一条线在牵着。
苹果是押注消费和技术,五大商社是押注资源和危机。
现在现金和黄金一头扎进去——他既不在牛市尾声恋战,也不提前开枪浪费弹药。
他等的不是普通调整,是整个定价体系从旧世界交接到新世界的那一刻。
王雅君把平板放下,靠回沙发里:
“所以你的意思是,这轮黄金暴跌不是市场自发的调整。
是有人在做局?”
“我给你讲一个历史,”
老郭从果盘里挑出一片完整的西瓜,咬了一口,咽下去才开口:
“世界上的做局者,发动了1974年,世界经济危机。”
石油危机引爆了滞胀,黄金从35美元一盎司一路涨到180美元。
那一年谁在囤黄金?不是散户,是欧洲的老钱,是中东的石油资本,是一群在二战中学会了一个硬道理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