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我今晚说的三件事——外资加仓、金融抑制、黄金暴跌——”他慢慢地说,像是在给自己做总结,“其实是一件事。”
“什么事?”
“定价权的转移。”
王雅君说,“沃什搞负实际利率,是主动放弃美元的定价信用吗?”
老郭摇摇头,又点点头:
“巴菲特囤现金和黄金,是在美元定价权崩溃之前,把自己的资产切换到新的定价体系里。
COMEX压低黄金白银的价格,不是在否定贵金属的价值,是在最后的时间窗口里。
然后,用最便宜的价格把最多的实物筹码从散户手里接过来。
三件事,三个角度,同一个方向吧!”
王雅君点头沉默了,脑海里得出一点结论:
“旧的美元定价体系正在做最后的回光返照,而新的定价体系已经在COMEX的仓库里、在巴菲特的持仓里、在高盛的219只股票里,悄悄生根了。”
老郭把茶几上的点歌平板翻过来,翻过去,最后也没点新的歌。
他好像忽然对唱歌失去了兴趣,就像一个猎人在追踪足迹的时候不会停下来跳舞。
“有一个数据,你可能还没注意到,”
他说,声音里没了之前在节目上那种刻意压低的庄重,而是一种更原始的、属于交易员之间的实在:
“美国单月债务利息支出已经达到了892亿美元,建国以来第一次超过了国防开支。
养军队的钱,没有还利息的钱多。
这还不算完——每个月新发的美债超过两千亿,而每个月缩表回收的资金只有区区950亿。
两千亿的新债需要买家,950亿的缩表在抽走流动性。
这个缺口怎么填?
只能用更高的收益率去吸引全球资本。
但收益率越高,利息支出越膨胀,利息越膨胀,新债发得越多。
这不是循环,是死亡螺旋。”
他停下来,把果盘里最后一片完好无损的橙子推到王雅君面前,像是在照顾一个年轻的战友。
“当你看到还利息的钱超过养军队的钱,你就知道这个体系已经不是在运转了,是在燃烧自己的骨架来照明。”
“别人看到的是美国就业数据还不错、GDP增速还能撑住——但你看过底层的利息支出之后,你就会知道,所有的数据都是水位线上的浪花,底下是一道越来越宽的裂缝。”
王雅君没有接橙子,只是盯着果盘边沿的一点反光出神。
“所以巴菲特骂了黄金四十年,”
他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不是因为他不信黄金。是因为他不希望你在他建仓之前,跟他抢同一条逃生通道。”
老关听到这个笑话,笑了。
那张严肃的脸上绽开的笑意极其短暂,但极其真实。
他没有说话,只是端起那杯已经被热水续了三次的普洱,对着王雅君微微举了一下。
塑料杯在半空中停了一秒,然后他仰头喝完最后一口。
芬姐推门进来,问要不要加钟。
她的头发有点散,几个小时下来一直忙着前后张罗,但她脸上的笑容还是和刚进门时一模一样。
老郭看了看老关,老关看了看王雅君,王雅君看了看手机上不知不觉跳到了凌晨三点的数字。
“差不多了。”
老郭站起来,膝盖咔哒响了一声,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自嘲地笑了笑,“明早还要看开盘。”
凌晨三点,三个人从星夜之歌出来的时候,尖沙咀的街头终于安静了一些。
那家通宵营业的糖水铺门口排着三五个人,招牌上的霓虹灯管还亮着,但旁边几家化妆品店和金店的防盗卷帘门已经拉下来。
只留着骑楼底下的几盏日光灯还亮着,把地上铺了多年的瓷砖照得发白发青。
维港方向吹来的风带着海水微咸的呼吸,空气是透明的深蓝色。
老郭站在街边伸了个懒腰,脊骨咔咔响了两声。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
然后他把那张折得四四方方的仓位表从口袋里掏出来,展开看了一眼,又重新折好放回去。
这个动作他每天收盘后都会做一遍,像是某种私人的仪式。
王雅君站在他旁边,重新系好了领带。
西装外套还是搭在手臂上,领带结推得恰到好处,不松不紧。
他的目光越过弥敦道上方的霓虹灯,看向某个更远的方向。
“这周非农,”他说,“如果就业数据真的超预期,美联储就可以名正言顺地继续维持高利率。高利率能把黄金压多久?”
老关背着手站在路灯下,深灰色的中式对襟外套被夜风轻轻撩动。
他沉默了几秒,开口时声音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被时间筛过了才放出来的。
“你听过一句话吗?‘天网恢恢,疏而不失。’”
他说,“不是为了惩罚某个人,是规则本身就从来不会漏。”
债务是底层逻辑,利息是时间成本,定价权是战斗最后的旗帜。
你可以用高利率压黄金压一时,但你压不了整个美元信用的收缩周期。
黄金在过去几年里,美债实际收益率上涨,黄金价格却同步暴涨的异象已经反复出现过——脱钩的信号不是没有,是大多数人选择无视。
他转身看着王雅君,路灯的光从他头顶洒下来,在他脸上切出棱角分明的光影。
那双眼睛在凌晨的夜色里格外清亮,不浑浊,不疲惫,像是在黑暗里待久了反而看得更清楚的人。
“回舟——不,雅君,”
他改口改得很快,快到王雅君不确定自己究竟是否听到了刚才那一声口误,“记住。”
定价权从来不掌握在持有最多资产的人手里,它掌握在最后一个还有现金扣扳机的人手里。
现在你知道巴菲特为什么囤三千八百亿现金了?
他不是在等某个价格,他是在等整个旧体系的定价权从死人手里滑落的那一刻。
他转身往湾仔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
“今天在节目上我说的那三个问题,你再加一个——‘我买的到底是什么?’”
不是股票,不是黄金,不是期货合约。
是你对这个世界的定价方式投下的那一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