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良性循环,是死亡螺旋。
当利息支出突破财政收入25%甚至30%的时候,整个体系会像一张被折了太多次的纸一样,沿着折痕自己裂开。
终点,是美元信用的不可逆崩塌。
刘平把笔记本合上,双手压在封面上,手指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杨爽站在窗边,高高瘦瘦的身体在晨光里像一根被拉长的影子。
他看着海面上的雾,看着那层薄薄的、灰白色的、像棉絮一样铺在维多利亚港上的雾。
雾在慢慢地移动,有的地方变薄了,有的地方变厚了,像市场的流动性一样——你永远不知道下一秒会流向哪里。
他想起老关昨天在烧腊店里说的话——“游资的钱是热的,量化的钱是冷的。”
那现在的钱是什么?
巴菲特的钱是什么?
1890亿,不是热的。
那个量级的资金,没有任何热钱能在一瞬间完成建仓。
1890亿进入市场产生的冲击波,足以把任何一只有限流动性的标的推高到不可理喻的地步。
但它也不是冷的。
不是那种趴在服务器里等待指令执行的、冰冷的、没有感情的代码。
它是一个灵魂。
埃里克昨天在会议室里说的那句话,杨爽每一个字都记得。
巴菲特的钱不是热的也不是冷的,是活的。
它有一个灵魂。
这个灵魂知道什么时候该热,什么时候该冷。
杨爽看着雾,在想一件事:巴菲特在过去两年里清仓了几乎所有银行股,大幅减仓了科技股,甚至连苹果都开始卖了。
这个人在做一件事——不是在卖股票,是在从美元计价的金融资产里撤退。
从一个正在加速崩塌的旧体系里,带着他的钱、他的灵魂、他的那1890亿美元的军火库,撤退。
撤退到哪里去?
杨爽低下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黄金的报价。
撤退到哪里去,答案写在4月23日伯克希尔提交给SEC的13F表格里。
增持巴里克黄金,增持实物黄金ETF,建仓白银。
一个骂了黄金四十年的人,在所有人都不相信黄金的时候,进去了。
操盘室里安静了将近两分钟。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筷子,没有人敲键盘。
只有墙上那台老式挂钟的滴答声,和远处海面上隐约传来的汽笛声。
六个人,六个屏幕,六十多个跳动的数字,在这个五一早晨的香港,悬浮在四十五楼的高度上,像一艘在雾里航行的船。
船长站在船头,手里没有望远镜,只有一把叫做经验的卡尺。
叶回舟终于动了。
他转过身,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拿起桌上的茶杯,发现茶是凉的,但还是喝了半杯。
铁观音凉了之后有一种清苦的味道,像某种中药。
他慢慢咽下去,把杯子放在桌上,然后开口。
“老关,四月份的核心PCE出来了。3.7,比预期高。ISM制造业物价指数84.6,就业指数46.4。这两个数字放在一起,你看到了什么?”
老关把铁观音放下,不紧不慢地擦了擦嘴角。
“我看到了一只被架在火上烤的鸭子。”
操盘室里有人轻轻笑了一声,很快又收住了。
“美联储现在是两头堵。降息,通胀爆。加息,失业爆。
他们选了一条第三条路——什么都不做,给我自己找个漂亮的理由,说‘双向风险可控’。”
老关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被秤过重量后放在桌上的。
“但什么都不做,本身就是一种选择。
什么都不做的结果是什么?是维持高利率。
维持高利率的结果是什么?
是吸引全球资本来买美债。吸引全球资本来买美债的结果是什么?是美元霸权苟延残喘。”
他把身体往前倾了倾。
“但苟延残喘的东西,总有一天会死的。你现在给它输的血越多,它死的时候流的血就越多。”
叶回舟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看着杯子里的铁观音残渣,想了一会儿,然后把目光转向马修。
“马修,白银的数据。”
马修睁开眼睛,把椅子转过来,正对着叶回舟。
“老大,COMEX注册可交割白银库存2847万盎司。
未平仓合约对应的名义规模21200万盎司。覆盖率13.4%,连续六个月在15%以下。”
马修的声音不紧不慢,像在念一份化验报告。
“现货升水0.8美元,1980年以来最高。五月份合约马上就要进入交割了。”
“如果交割的时候交不出来呢?”
“交易所可以启用现金交割豁免。用纸币来凑,用对赌协议来兜底。大鳄无论如何都稳赢。”
“然后呢?”
“然后衍生品市场的信用大厦就塌了。
实物和纸面之间的那层窗户纸,被华尔街自己捅破了。
资金会像丧尸一样涌向真实物理实物,金银定价权彻底脱离华尔街的算法压制。”
“到那个时候,黄金就不再是一个由美债收益率主导的金融资产了!
它会变成一个由实物稀缺性决定的、独立于任何法币体系之外的价值锚点。”
叶回舟靠在椅背上,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种“终于有人说到了点上”的释然。
“这就是巴菲特看到的东西。
他骂了黄金四十年,不是因为他觉得黄金没用。
是因为他太知道黄金有用了。”
“一个在奥马哈小镇上坐了六十年的人,比任何在曼哈顿玻璃大楼里的人都知道纸有多脆弱。
他骂黄金,是因为他不希望你在他布局完成之前,跟他抢那张逃生船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