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狱底下呢？”
王雅君摇了摇头。
“地狱底下还有A股。”老郭一本正经的，一字一顿地说。
演播厅里安静了大概一秒钟，然后王雅君旁边的主持人美女也笑了出来，笑得很有分寸。
但眼角的细纹出卖了她——她是真觉得好笑，也是真觉得扎心。
“那港股呢？”她追问。
“港股稍微好一点。”
老关在旁边接过话头，语气不咸不淡，
“地狱只有九层。”
笑声还没落下去，王雅君的目光扫过演播厅的观众席。
今天的录制是对外开放少量座席的，台下坐了大约三四十个人。
有西装革履的年轻白领，有戴着老花镜的退休人士，还有几个背着双肩包、拿笔记本的大学生。
“我们现场也有一些观众朋友，不知道大家有没有问题想请教两位老师。”
美女主持人站起来，手持话筒走向观众席。
灯光师把追光扫过去。
第二排靠走道的位置上，一个戴黑框眼镜的年轻人犹犹豫豫地举起了手。
他看上去二十出头，穿着一件烫得不太平整的格子衬衫，膝盖上摊着一本写满密密麻麻小字的笔记本，封面已经磨出了毛边。
“来，这位朋友。”美女主持人把话筒递过去。
年轻人站起来，接过话筒的时候手明显在抖。
他深吸了一口气，喉结上下滚了两下，声音发紧：
“两位老师好，我叫阿杰，我……我炒股两年了。
最近这段时间，我看科技涨了就追科技，结果第二天就跌了。
我看船舶涨了又去追船舶，结果又跌了。
追什么跌什么，割什么涨什么。我现在……我现在完全不知道该选哪个方向了。”
他顿了顿，把话筒攥得更紧了一些，指节都发白了。
“我就是想问一个问题——现在的市场，到底该选什么股？”
这个问题一出来，台下有好几个人默默点头。
有个中年男人甚至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在安静的演播厅里格外清晰。
王雅君正要说话，老郭已经站了起来。
“这个问题，我来答。”
他从主播台后面绕出来，顺手拿起桌上那个他用了三十年的紫砂杯，走到观众席前面，在阿杰旁边的空位上坐了下来。
老关也起身跟过来，慢悠悠地踱到观众席的过道上，双手背在身后，像一棵自己移动的树。
摄像师赶紧调转机位。
导播在耳麦里喊了一句“稳住了，别切”，几个机位迅速调整角度，把这一幕框进了画面里。
老郭坐下之后，先没说话。
他把紫砂杯搁在膝盖上，看了阿杰一眼，然后露出一个笑容：
不是那种客客气气的礼貌微笑，是那种看到年轻的自己、有点心疼又有点想笑的复杂表情。
“阿杰，你这个问题，让我想起一个人。”他说。
“谁？”
“二十年前的我。”
台下有人轻轻笑了。
老郭没笑，这个茶杯一直在香港买的小屋子里，这么多年也没用过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杯子，杯身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那是三年前摔的。
他找人用银钉锔了起来，裂缝还在，但杯子不漏水了。
“2007年，我跟你一样，追什么跌什么，割什么涨什么。
那一年上证指数涨到了6124点，到今天快二十年了，再也没回去过。你猜我那年赚了钱还是赔了钱？”
阿杰摇了摇头。
“赔了。”
老郭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
“我是在5000点的时候冲进去的，觉得牛市来了，满仓。
然后6124见顶，一路跌到1664。
那一年我三十五岁，头发还没白，觉得自己什么都懂。后来我才知道，我什么都不懂。”
他放下杯子，看着阿杰，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骨头缝里掏出来的。
“阿杰，股市里有三样东西会骗你。
第一，涨幅会骗你，让你觉得涨了就是对的。
第二，消息会骗你，让你觉得知道了什么别人不知道的事。
第三，你自己的感觉会骗你，让你觉得这次不一样。”
老关站在过道上，一直没说话。
这时候忽然开口了。
“还有一种东西会骗你。”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他。
“偶像。”
老关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在地上，
“你觉得只要跟着某个人买就行，不用自己动脑子。这叫偷懒。偷懒是人性，但股市专治偷懒。”
阿杰的脸微微发红，但他没低头，而是直直地看着老关。
那双眼睛里有慌乱，有不甘，但还有一种扎扎实实的诚恳——他是真的想知道答案。
老关看着那双眼睛，嘴角动了动，忽然笑了。
那笑容转瞬即逝，快得像湖面上掠过的一道光，但台下好几个人都看到了。
“你刚才问，该选什么股。”
老关从过道上走了两步，站定，双手从背后收回来，交叠在身前，
“我送你两个字。”
全场安静。
灯光落在他身上，深蓝色的中式外套在强光下泛着微微的丝光，衬得他整个人像一根被岁月打磨过的老竹——干瘦，但节节坚硬。
他说，周期。
两个字的余音在演播厅里回荡了片刻，没有一个人出声。
老关往前走了半步，微微侧身，让自己正对着阿杰，也正对着追光外的观众。
他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不可动摇的稳定感，像是经文被念出来之前的那一记磬音。
“你说你追科技被套，追船舶被套。
没错，因为你在用短线的思维，去追一个长周期的波动。
你在用显微镜看潮汐，然后问为什么海浪总是打在你脸上。”
王雅君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退到了观众席边缘，把舞台完全交给了这两个加起来超过一百二十岁的老人。
他的职业嗅觉告诉他——接下来的话，才是今天这场节目的核心。
就像老关说的——反者道之动。
道的运动方向是相反的，最高潮的部分，往往藏在一段看似平淡的开场白后面。
老关回头看了老郭一眼。
老郭已经端着茶杯坐直了身体，对他点了点头，忽然插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