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夜之歌KTV:
王雅君坐直了身体,一边喝着啤酒,一边说竖起第二根手指:
“缩表。”
美联储资产负债表从疫情峰值九万亿降到了大概六点七万亿,沃什主张继续砍。
但这里面有个矛盾——联储卖国债等于往市场增加供给,利率应该涨,跟降息对着干。
沃什回应说私人部门会接盘,个人投资者、养老金、外国政府都会抢。”
“万一接不住呢?”老郭笑着问道。
沙发上的老关顿了顿,想到了答案但没说出口,只是把手挥了挥。
随口吐了一句:“用监管逼人接。”
王雅君即刻竖起大拇指,然后竖起第三根手指:
“AI反通胀。”
沃什公开说AI会是一股重要的反通胀力量,降成本、提效率、替代人力,通胀自然下来。
但矛盾来了——如果AI真的把通胀压住了,他的降息还能制造负实际利率吗?
两张牌互相抵消,第三张牌擦掉了前两张牌写下的字。”
三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包厢外面有人唱《红日》,嗓门粗犷但情绪饱满,尾音全劈了,还是一句不落地往下吼。
王雅君靠回沙发里,手指在茶几边缘轻轻敲着,指尖和玻璃碰撞发出细微的哒哒声。
荧幕上的风光片终于放完了,系统自动切到了下一段海底世界,热带鱼在珊瑚礁之间无声地游动。
橙色的、蓝紫色的、带条纹的,在屏幕上游来游去。
把蓝色的反光打在三个人的脸上。
老郭答道:
“说到这里,其实还有一个时间节点很关键——伯克希尔的现金储备不但没有降,反而还在涨。”
他们三个都知道,增持短债,增持西方石油,减持美股。
今年一月份又砸九十七亿美元收购了OxyChem化学品业务——这押注的全是原油和大宗商品。
王雅君调转目光看向老关和老郭:
“巴菲特这辈子五次把现金提到这个比例,后面四次全部都踩在金融危机爆发前夕。”
“第一次:解散基金;第二次:黑色星期一;第三次:互联网泡沫;第四次:二零零八年,次贷危机。
每一次都是提前减仓,再往下精准抄底。
现在的他押注了能源和资源,而且越跌越不进场,这种体量的持仓肯定不是在等一个百分之五的调整。”
老关的脸上第一次流露出一种高度专注的沉默。
那是一个人把所有看似无关的信息,突然在脑子里连成一张网的表情。
他把普洱杯搁在虎口上,指腹轻轻摩挲着杯沿,那姿态像是在抚摸一段被时间打磨过的木头。
“一边是金融抑制洗掉债务,一边是贸易战加关税,油价、大宗跟着地缘冲突震荡。”
他的声音越来越慢,
“每一件事的受益人,都是手里有硬资产的人。黄金要看,上游资源要看,制造业的周期更要看。”
老郭在旁边接口说:“巴菲特押危机,他还不是画K线的人。”
他最多是提前看到K线的人。
真正画K线的人,他指了指屏幕的右上角,像是要指向某个遥远的坐标,
“是那个发一条推文就能让油价跌十几个点的人。呵呵呵!”
“说到底,”
老关点点头,他放下杯子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掀起窗帘一角,外面是一排排密密匝匝的招牌灯光,
“高盛买小盘股、沃什要搞金融抑制、巴菲特在囤现金等崩盘、特不靠谱要访华。
你们把这四件事放在一起看。
假设你自己是执棋的人,你下一步要做什么?”
王雅君盯着自己在玻璃上的倒影,半天才吐出一句:
“握住定价权。
谁掌握了定价权,谁就能在通胀和通缩之间反复摆渡,把债务洗掉,把别人的资产吃掉。”
老关转身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老师看到学生终于解出压轴题时的安静满意。
他把普洱杯放下,茶汤已经见底。
只剩下杯壁上那一圈深褐色的茶渍,那是时间的刻度。
“特不靠谱这个人,有一个习惯,很多人当成笑话看,但我从来不觉得好笑。”
他总是说“我能在二十四小时内结束一场战争”。
所有人都觉得他在吹牛。
但如果你把他的权力、他的推特账号、他在金融市场制造的波动幅度,和他对美联储新主席的掌控力叠加在一起看。
他说的不是结束战争。
他说的是用一种博弈方式让对手在谈判桌上心态崩掉。
你回头看他所有操作——gs战、石油战、波斯停火——本质上都是同一套打法。
王雅君想起自己今天下午在资料里看到的一个细节。
四十分钟前,特不靠谱发了一条Truth Social,宣布暂停对波斯的行动两周,油价应声暴跌十几个点,做空的人又赚翻了。
做多的人爆仓了,特不靠谱什么都没做,他只是说了几句话。
这让他想起老郭在大排档说的那句——外资是放大器,而有人是画K线的人。
“所以特不靠谱五月份访华,最核心的议题其实不是关税配额,不是科技禁令,不是台海局势,甚至不是贸易逆差。”
他慢慢地说,像是在拼一幅拼图的最后几块,“他要谈的是——谁来接美债的盘。”
“你怎么知道?”
老郭问。
王雅君笑了笑,没有正面回答。
他知道这两个人从来不直接给答案,他们只负责问对问题。
他开始理解下午咖啡馆里的那句话了——反者道之动。
道的运动方向是相反的。
正面找不到的东西,要去背面找。
“猜的,”他承认,“但我把我的逻辑说出来,请你们把关——我们现在手上还有七千多亿的美债。”
全球外汇储备里美元占比虽然持续走低,但还是大头。
他需要的是这个系统里最大的买家不要跑,甚至在他搞金融抑制的时候继续帮他接盘。
如果咱们熊猫加速抛美债,他的负实际利率计划就会反过来炸到自己。
“继续。”
老关安静地看着他。
“沃什搞金融抑制,核心手段是制造负实际利率。”
负实际利率把债务稀释了,但代价是美元信用被消耗。
债券持有人如果同时也在慢慢减持,那就相当于这边用负利率洗债,那边被挤兑。
这一套玩法在七十年代能行得通,是因为那时候全球的美元持有者没有太多替代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