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部检查子弹、水壶、工兵铲。少一样不准上登陆艇。”
“第一波上陆的人，抢上滩头后别趴着。舰炮打完一轮，你们往前冲五十米；炮火往前延伸，你们再冲五十米，以此层层往前推，登上陆地后别停，别回头，别管旁边的人，谁先冲进椰林，谁就能活下来。”
“明白！”陆战一师的军官们回答。
范德格列夫特举起手腕：“开始对表，现在是……”
所有人举起手腕，开始对表……
……
外面的雨还在下着，吃好早饭的陆战一师士兵们开始做登陆前的准备。
甲板上湿滑得像抹了油，一名老兵脚下一滑，一箱机枪子弹差点砸在甲板上，被他一把接住，额头冒汗的同时顺便来了一句国骂。
“慢点！”旁边的中士吼道，“那是子弹，不是你老婆的化妆盒，摔炸了我们全他妈上天！”
一个满头红发的老兵从船舱里钻出来，军服上全是汗渍，手里提着一把上了枪油的M1，朝那个险些摔跤的老兵吹了声口哨：“嘿，菜鸟，脚底下长眼睛了吗？那箱子弹够你全家打一个星期的野鸭子。”
老兵把弹药箱搁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加汗水，没好气地回了句：“霍普金斯，你他妈的就知道在那边说风凉话，不能帮我搭把手？”
霍普金斯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帮你？我自己的东西还没准备好呢。上尉说了，瓜岛上什么都没有，能带的都带上，搞不好得在那个鬼地方过圣诞。”
旁边一个络腮胡子的老兵插嘴：“过圣诞？我在海军供职的表哥告诉我，那鬼地方不光有萤川人，还有疟疾。蚊子比萤川人的子弹还多。你们知道疟疾是什么吗？发了病忽冷忽热，高烧到说胡话，浑身骨头缝都在疼，比喝一整瓶劣质威士忌还难受。我表哥说，那儿一天到晚下雨，一下就是一整天，衣服永远干不了，脚趾泡得像腌萝卜。”
霍普金斯开始把自己的装备往身上挂：“少吓唬人，你们听说了吗？有人给这次行动取了个绰号，叫‘小本经营’。所以说，没什么大不了的，岛上没几个鬼子。”
“小本经营？”一名新兵好奇地问。
霍普金斯：“就我们这点人马，这点装备，这点训练，这一群菜鸟，不是小本经营是什么？所以别听国防部那些蠢货们胡说八道。他们都是吓唬人的。”
几名士兵歪头琢磨了一番，觉得这话还真有些道理。如果是大型战斗，怎么可能派一批新兵蛋子攻岛？
霍普金斯其实也不知道自己说的对不对，反正说这种话可以为自己打气。
他转头望向周边的战舰，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其中一艘桅杆高耸，舰体修长，甲板上隐约能看到人影走动。
“CL-51。”霍普金斯念出那串编号，眼睛里亮了一下，“〔朱诺号〕。亚特兰大级轻巡洋舰，十六门127mm高平两用炮，防空火力密度居太平洋舰队巡洋舰之首。”
士兵们都看了过来。
“你们不知道？”霍普金斯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朱诺号〕现在是第五巡洋舰分队的旗舰，司令官就是威震中途岛那位叫陈勇的准将。听说他和尼米茨拍过桌子，建议J·弗莱彻东撤才保住了航母。”
有士兵嘀咕：“但愿他那十六门炮真管用。我是说，要是他那十六门炮能把岛上萤川鬼子全轰死，我倒是不介意在那个鬼地方过圣诞。”
一名老兵忽然说道：“假如我是国王，惩罚敌人最厉害的办法，就是把他们放逐到这个鬼地方。弟兄们，咱们就是被国王放逐的人。”
甲板上爆发出一阵粗野的笑声，谁都听得出来，这些笑声里充满着许多不确定性。
一个多小时后，东方出现微光，把黑夜掀起一角。
〔朱诺号〕的瞭望哨看见远处有个黑影，形状像金字塔，那是一座小小的火山岛——萨沃岛。
陈勇命令舰队向右急转弯，一头扎进埃斯帕恩斯角和萨沃岛之间的海峡。
大雨还在下，东方的天空逐渐亮了起来，但海面上依然阴暗，能见度低得可怜。
瓜岛蹲在左舷方向，在黑暗里像一头浑身流脓的绿色巨兽。
大雨把整座岛浇成了一团模糊的黑绿轮廓，椰子树被风吹得东倒西歪，树冠像疯子挥舞的手臂。
岛上的山脊在雨幕中时隐时现，那些热带雨林密不透风，藤蔓和阔叶纠缠在一起，连雨水都渗不进去，只能顺着叶子往下淌，汇成泥浆色的溪流，从山坡上哗哗地冲进海里。
天似亮非亮，雨雾把晨光搅成一锅浑汤，岛上的每一条沟壑、每一处断崖都看不清摸不透，所有人只知道那里面藏着三样东西：丛林、沼泽、萤川兵。
大雨打在甲板上噼里啪啦响，可所有人都觉得那声音隔着棉花——耳朵里嗡嗡的，心脏跳得比海浪还快。
第五巡洋舰分队像幽灵一样在海峡里滑行，居然还没被发现，可这份安静让人毛骨悚然——所有人心里惴惴不安，仿佛岛上有一双双眼睛透过树木，盯着他们。
从陆地上吹来的微风，对在海上颠簸了几个星期的水兵来说，本应是心旷神怡的，可此刻它灌进鼻腔的，只有丛林腐烂的臭味、沼泽腻甜的恶臭，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像野兽窝一样的腥臊。
登陆舱里，陆战队员们蹲成一排排，没人说话，雨水从舱口灌进来，打在钢盔上，顺着脖子往下淌。
有人反复摸自己的步枪枪机，有人把水壶盖子拧开又拧紧，有人闭着眼在嘴里念着什么，工兵铲绑在背包侧面，随船一晃一晃，磕在船舷上发出单调的、催命的响声。
一个满脸雀斑的列兵盯着舱壁上的油漆裂缝，嘴唇在抖，不是冷，是那种憋了一整晚的恐惧，终于要从嗓子眼里钻出来。
旁边的中士拍了拍他的钢盔，没说话，却把自己手里的.45手枪扒出来，又检查了一遍。
船外的海浪声、雨声、发动机的低沉轰鸣搅在一起，像有人在用钝刀慢慢锯骨头。
天快亮了。
士兵们的妄想症也越来越强烈，有人拼命嚼着口香糖，有人在低声议论：那片黑乎乎、臭烘烘、被大雨浇透了的岛上，敌人可能已经醒了，也可能他们根本没睡，藏在散兵坑里，握着步枪，枪口指着海滩，等着兄弟们踩上那片湿透的沙子。
越是在阴暗的时候，越是在大战前夕，人们的心里越会想七想八，恐惧就像藤蔓一样滋生……
没有人知道，自己刚踏上岸的时候，会被岛上的哪一支步枪瞄准。
舰上的广播电流声突然“刺啦”响了一声，所有人的脖子猛地一缩，后背骤凉，接着一阵阵低声谩骂在甲板上响起：“狗娘养的，连喇叭也看不好……”
舰队在雨幕中完成转向，十三艘军舰借着幕色和暴雨的掩护，悄然各就各位。
陈勇站在旗舰舰桥里，雨水顺着舷窗往下淌，把外面的世界搅成一团麻线。
他举起望远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