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包尔九月初的天黑时间,大约在下午六点四十到七点之间。
当最后一丝暮色被赤道附近的夜幕吞没,辛普森港便开始了它一天中,最忙碌也最紧张的时段。
山田五十六站在基地指挥室里,看着港湾里灯光比往常少了一大半——为了减少被空中侦察发现的概率,基地实施了严格的灯火管制,只有必要的作业区域,才允许使用遮光罩滤过的微光。
山田看了看三川:“开始加油。夜间十二点,舰队出发瓜岛。”
如果不是白天遭到轰炸,补给被迫推迟,他的舰队现在已经在前往瓜岛的途中了。
这些该死的白鬼,把他的计划推迟了半天。
“嗨!”三川俊一下达了命令。
联合舰队在拉包尔的加油作业,是水面舰艇与补给船之间的一场精密配合。
拉包尔基地的大型油库位于辛普森港西侧的克雷尔点附近,那里储存着从本土和南洋油田运来的重油。
油库通过地下管线连接到码头区的加油站,但问题是码头在白天遭到轰炸后已经千疮百孔,一些油路遭到破坏还没修复好,再加上敌人轰炸机不定时来袭,把油船长时间靠在码头上加油,无异于自寻死路。
因此,拉包尔基地的补给人员,被迫使用备用加油法——夜间接力加油法。
首先出动的是基地的油船。
几艘改装过的油驳,从克雷尔点附近的隐蔽泊位驶出,在黑暗中缓缓靠近停泊在港内锚地的大型战舰。
〔大和号〕和〔翔鹤号〕这些巨舰不需要靠岸,只需要油船靠过来,用粗大的输油软管连接到舰上的受油口,启动油泵,就可以将重油注入战舰的油舱。
这是一种临时使用的授油作业,比之前的加油法更危险。
输油软管在海浪中晃动,稍有疏忽就会发生燃油泄漏,而此时如果有火花一闪,就是灭顶之灾。
因此,油船和舰上的水兵都必须赤脚作业,防止胶底鞋在金属甲板上摩擦,产生静电火花。
所有人员严禁吸烟,严禁使用普通手电筒,所有照明灯都罩上蓝色的遮光罩。
〔大和号〕的右舷,一艘油驳缓缓靠上来停稳,十几名经过特训的加油人员,抬着一根粗大的黑色软管,顺着油驳甲板向战列舰上传递。
〔大和号〕巨大的授油口已经打开。
〔翔鹤号〕左舷,两艘小型油船也在同时作业,油泵的低频轰鸣在夜风中隐隐可闻,油管已经开始工作。
锚地各处,巡洋舰和驱逐舰也在加紧补给,油船在战舰之间穿梭,像一群工蚁在喂养比自己大十倍的蚁后。
另有三艘油驳正在排队,等待依次靠上囤油量巨大的〔大和号〕。
码头上还有四艘驱逐舰紧挨着泊位,通过岸上的备用管线注油。
整个港湾里,同时进行加油作业的舰船超过三十艘。
另外的军舰等待二个小时后,依次进入位置接受授油。
就在那艘油驳准备给〔大和号〕授油时,防空警报突然响了。
尖锐的嘶鸣划破夜空,像一把烧红的铁杵,捅进了所有人的耳膜。
码头上率先炸了锅。
正准备授油的油驳慌忙解开缆绳,输油软管还没来得及拆,水兵们手忙脚乱地拔掉接头,燃油从管口喷出来,溅在甲板上和海水里,刺鼻的气味瞬间弥漫开来。
一个操作软管的水兵被喷了一身重油,脚下一滑摔倒在湿滑的甲板上,旁边的同伴伸手去拉,两个人一起摔进了海里。
〔大和号〕右舷那艘刚刚靠上的油驳吓得急倒车,螺旋桨搅起的水花溅上战舰甲板,输油软管还在连接状态就被硬拽,金属接头崩开,几十升燃油从断裂处喷涌而出,洒在油驳甲板上形成一个泛着彩光的油洼。
码头上,一艘正在注油的驱逐舰慌忙关掉舱阀,但岸上的油泵还没停,高压管线里的燃油无处可去,从接头处喷射出来,白色的甲板瞬间变成黑色,几个水兵被油雾喷了一脸,睁不开眼,在甲板上乱摸。
锚地里更是乱成一锅粥。
油船纷纷起锚散开,有的缆绳还没来得及收,拖着长长的尾巴在水面上乱漂。
一艘小型油船慌乱中转向太急,船尾扫到了旁边一艘驱逐舰的舰首,铁板撞击的声音在警报声中显得格外刺耳。
燃油泄漏的彩光在水面上扩散开来,整个港湾弥漫着重油的浓烈气味。
三川军一的第八舰队泊区也不例外,他本来是跟随〔大和号〕出战,但由于山田五十六和百武浩吉各退了一步,他的任务改为保护登陆部队,需要特殊加油。
〔鸟海号〕刚刚开始加油,就听见警报声,油驳船长二话不说,断油后扯开缆绳就跑,连接软管还拖在水里,像一条海蛇。
整个辛普森港在三分钟内,就从有序的加油作业,变成了一团乱麻。
山田五十六站在指挥室里,面沉如水。
他没有骂人,没有拍桌子,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但站在他身后的宇垣缠参谋长太了解这位长官了,那种沉默比任何咆哮都可怕,那是一座随时可能喷发的火山,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以什么方式爆发。
宇垣缠转身,目光在作战室里扫了一圈,落在角落里一个身穿黑色制服的中年军官身上。
“杉本君,怎么回事?”
那是杉本大佐,拉包尔基地防空指挥官,负责整个基地的对空警戒与防御,见山田五十六的脸色难看,他脸都吓白了,腰弯得快要九十度了:
“报告参谋长!应该是之前那一批敌人轰炸机,轰炸过后没有返航,在附近盘旋。巡逻艇发现目标时,它们已经在四十公里内了。”
他又补了一句:“白天,已经有了几次这样去而复回的轰炸,没想到晚上了他们还敢故技重施!”
宇垣缠没有继续追问。四十公里对于空中堡垒来说,不过是六七分钟的事。发现了和没发现,区别不大。
此刻,那几架轰炸机就在头顶盘旋。
不是编队,不是密集队形,而是散开的几架,在东南方向的夜空中盘旋,发动机的嗡嗡声从云层上方传下来,时有时无,时远时近,却不投弹,像一群在黑暗中窥伺的秃鹫,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扑下来。
这样更要命。
地面上的防空炮够不到,炮手找不着飞机,所有人就像是蹲在定时炸弹上煎熬着。
“为什么不开探照灯?”宇垣缠问。
杉本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参谋长阁下!这帮白鬼坏的很,他们就在万米高空盘旋,探照灯打上去,照不到一万米的高度。反而会暴露我们地面目标的位置,让天上的飞机看得更清楚。”
宇垣缠不语。
杉本说的是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