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边〔印第安纳波利斯号〕重巡刚开炮，陈勇的坐标数据已经传到三艘轻巡的舰桥室里：“〔蒙彼利埃号〕坐标…齐射，目标九号区域；〔圣地亚哥号〕坐标…齐射，目标十号区域；〔圣胡安号〕坐标…打一轮齐射，目标十一号区域。
〔圣地亚哥号〕、〔圣胡安号〕、〔蒙彼利埃号〕三艘轻巡洋舰排成半月阵，前后错开二公里，它们的主炮是152mm，单发威力不如203mm，但射速是重巡的三倍——每分钟十发。
每舰十五门炮，三舰四十五门炮几乎是同时开火，每分钟四百五十发152mm炮弹，从各个方向倾泻而出。
这三艘轻型巡洋舰打出的炮弹，像冰雹一样从天上倒下来，砸在营房废墟上、砸在通道上、砸在战壕里、砸在任何还在动的东西上。
一枚152mm高爆弹的破片杀伤半径三十米，一发下去大半个足球场大的区域全是钢雨。
这些仿佛长了眼睛的炮弹，直接掐死正在试图组织反击的萤川士兵。
一名中佐从坍塌的指挥所里爬出来，满脸是血，嘴里叼着哨子，双手挥舞着指挥士兵散开。
他吹了两声哨，一发152mm炮弹落在他身后五米处，弹片把他整个雾化。
在152mm炮弹爆炸威力十米内，一切肉体都会化成血雾。
一群睡在炮位里的炮兵试图压低岸防炮口——虽然他们不知道敌舰的位置。
几名炮兵刚摇了几下导轨，弹药手还在往压弹板上填炮弹，一发炮弹呼啸着落下来……不是一发，是三发，间隔不到两秒。
第一发炸飞了掩体的正面沙袋，第二发钻进了掩体内部，第三发在掩体上方空爆……沙袋、海防炮、炮手、弹药手，全被炸在了一起糊满血浆，分不清哪是肢体哪是铁块。
一群惊慌失措的士兵终于跑到半人深的战壕边上，战壕里面灌了大半人深的泥水，几十个士兵跳进去，蹲在水里，只露出钢盔，以为这样就安全了……一发延时引信弹砸进战壕，钻进泥水里，停了两秒后爆炸。
战壕像一根被踩爆的水管，泥浆、碎片、人体碎片从壕沟里喷出来，喷了足足五六米高。
说得慢，实际上陈勇下达命令很快。
他的目光扫过整个战场，登陆部队艇群已经驶过了半程。
士兵们从船舷望出去，瓜岛不再是模糊的黑影，火焰爆炸的火光把岛的形状勾勒出来——锯齿形的地平线，冒着烟的椰林，还有那片被炸得翻了个底朝天的滩头。
炮声已经不再是“听见”的了。
它变成了空气的一部分，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震得胸腔发麻，震得牙齿发酸。
每一次爆炸，海水都会跟着颤一下，登陆艇的铁皮也跟着嗡嗡响。
一名中士站在艇艏，一只手扶着船舷，另一只手举着望远镜朝岛上看，他放下望远镜，转过身，对着一船的人吼道：“滩头已经炸平了！上去以后别停！别趴下！冲进椰林就是活路！”
没有人回答。
所有人都在盯着那条越来越近的、灰黑色的海岸线。
陈勇收回目光，捏着通话器：
“〔朱诺号〕目标十二号区域，三发齐射；十三号区域三发平瞄齐射，舰尾炮左偏三度，一轮效力射……”
亚特兰大级轻巡洋舰〔朱诺号〕，十六门127mm高平两用炮，射速快得离谱，每分钟二十发，十六门齐射，每分钟三百二十发炮弹，密度冠绝当下所有舰炮，在太平洋上的防空能力首屈一指。
十六门炮不是分段齐射，是连续射击，一门打完另一门接上，炮弹像流水线一样往外吐，炮口焰连成一片，把整艘巡洋舰照得像一座漂浮在海面上的炼钢炉，炮口在大雨里滋滋冒着白烟。
炮弹不是从天上带着抛物线落下来的，几乎是平着飞过来，127mm弹头掠过椰子树的树冠，像一把把看不见的巨锤，精准地砸在目标上。
陈勇的〔朱诺号〕是专门来捡漏的。
指挥所的木屋被摧毁，电台的天线连同基座一起飞上了天，通讯枢纽变成了一堆冒着烟的碎木板，电话线断成了几十截——守军无法在第一时间发报请求支援。
一个少佐从废墟里爬出来，耳朵没了一只，挥舞着王八盒子大喊“反击！”
一发炮弹在他身边落下，整个人瞬间气化，把爆炸波变成了血红色。
高木趴在小丘顶上，脸贴着泥水，浑身发抖，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控制不住的抖。
他的营地变成了人间地狱。
第二炮兵联队第三大队的营房区已经不存在了，木屋变成了碎片，碎片变成了灰烬，灰烬被雨水冲进弹坑里搅成一锅黑泥浆。
仓库方向升起一团橘红色的火球，那是弹药库被命中了，火球冲上半空，裹着铁皮碎片和烧焦的椰子树干朝四面八方飞，气浪像一把巨大的火焰扇子，把方圆一百米内所有的棕榈树点燃。
紧接着弹药库里的弹药殉爆了，比第一次爆炸的威力大上几十倍。
冲击波从营地上方横扫过来，高木感觉自己的脸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狠狠扇了一巴掌，他闭上了眼，再睁开时，视网膜上印着一个永远忘不掉的画面：
一个浑身着火的人从火光里跑出来。
那个人已经看不出是谁了，看不出军衔，看不出长相，甚至看不出是人，只是一团会跑的、会叫的、橘红色的东西，跑了七八步，摔倒在泥水里滚了两滚不动。
高木开始干呕，他闻到了烧焦的肉味。
陈勇继续下令：“所有驱逐舰，三轮高爆弹清地面，目标坐标…，射角调低，别打到丛林里；第三轮换延时引信弹，打指挥所和掩体。”
八艘驱逐舰的127mm炮开火了。
它们的射速极快，炮弹像雨滴一样倾泻而出，在暗色雨幕中划出密密麻麻的暗红色弧线。
那些从第一轮，二轮炮击里幸存下来的士兵，本能地开始往空地上跑，操场、通道、营房之间的空地，这是军事训练刻进骨头里的本能：遭到炮击时不要待在建筑物里，要疏散到开阔地。
但这一次，开阔地才是真正的死地。
炮弹在操场中央炸开，破片呈扇形横扫，一群试图集结的士兵被弹片扫倒在地，像被镰刀割过的麦子。
一个军曹刚刚举起手还没来得及喊，一发炮弹落在他身边，带着十几个人一起消失了。
活着的人不再试图集结了，他们四散逃跑，有的往战壕里跑，有的往树林里跑，有的往海边跑。
高木的嘴唇在哆嗦。
他应该做点什么，他是军人，他应该回去拿枪，应该回到阵地上去，或者他应该逃，留在这里早晚会被炮火洗劫。
求生的欲望压制住回去拿枪的冲动，他挣扎着刚一爬起，一发127mm炮弹落在小丘脚下。
泥土像喷泉一样炸开，高木被气浪掀了个跟头，后脑勺撞在椰子树上，眼前一阵发黑。
他趴在泥水里咳了十几秒，咳出来的口水里带着血丝，耳朵彻底聋了，所有的声音都变成了闷闷的声响，像在水底听人说话。
但他还能看见。
他看见了田中少佐。
田中是第三中队的指挥官，说话声音洪亮得像打雷，昨天下午还在操场上训话，说“萤川帝国战无不胜，懒散怕死的星云佬不堪一击，瓜岛是帝国的南大门，我们就是守门的人……”
现在，田中蹲在一条被炸塌的战壕里，双手抱着头，就像一个懦夫。
炮弹还在不停地往下落，它们像铁坨子一样砸穿椰子树冠，钻进军营废墟，一头扎进泥地里，或者砸穿那些临时加固的掩体和指挥所。
一发延时弹砸穿了一座沙袋掩体，掩体里架着一挺九二式重机枪，机枪手刚坐上去，手指还没碰到扳机，弹头穿透沙袋落在他的脚边，他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他和机枪一起飞上了天。
战壕被延时弹从内部炸开，灌满了泥浆和尸体碎片。
一个伍长跳进战壕想躲避炮击，落地时踩在一具还在流血的尸体上，滑了一跤，双手按进了泥水里，按在一颗人头上……他开始呕吐。
鬼子终于开始还击了，岸防炮、重机枪、步枪声从各个方向响起。但他们的还击毫无用处。
他们看不见目标。雨幕挡着，晨光还没完全亮起来，海面上的驱逐舰只是一个模糊的灰色轮廓。
他们只是朝着那个方向放炮，打哪儿算哪儿，打中打不中都不知道。
然后又一轮炮弹落下，他们转身逃跑，有的朝内陆跑，有的朝丛林里钻，朝任何能藏身的地方跑。
有人端着枪，有的空着手，没有人喊口令，没有人吹哨子，没有人组织，那些活着的军官已经顾不上部下了，他们自己也跑在最前面。
一个士兵从高木身边跑过，光着脚，军服炸没了，只穿着一条脏得看不出颜色的兜裆布。
身后，炮击声开始稀疏，然后戛然而止。
海面上的驱逐舰打完了最后一轮，开始施放烟幕撤回，轻巡停止了射击，炮管还在冒热气，重巡的炮塔缓缓转动，归位。
安静来得比爆炸更可怕。
天在放亮。
高木踉跄着爬起，他看见了雨幕中，沙滩上，出现了上百个绿色的小点——是登陆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