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我今天找两位来吃饭,还有一个原因。”
他放下筷子,声音压低了半拍。
“我今天上午整理了一份退市风险名单。四月年报收官之后,踩中退市红线的公司比去年翻了一倍。”
我数了一下,光是因为扣非营收不到三个亿、净利润为负被ST的,就有二十几家。
还有净资产为负的,审计不肯签字的。
我越整理越后怕。
因为其中有几只票,去年这时候还被各种“老师”在直播间里推荐过,说是什么“低估值重组标的”。
现在全戴上了ST的帽子了!
他看着老郭和老关,眼睛里有一种在财经节目里很少见到的诚恳。
“我不怕说实话。我自己做财经主持人这么多年。
每天面对海量的市场信息发布和解读,有时候连我都分不清哪些是真的趋势,哪些只是给别人搭的戏台。”
所以今晚请两位出来,不是以主持人的身份,而是以一个在信息洪流里想保持清醒的同行者身份。
我想听听你们的真心话——在这样的市场里,到底该怎么活?
老郭把筷子横在碗上,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开口,声音比刚才吃饭的时候低沉了许多。
“想活?
三条:
第一条,保住本金,永远比发快财重要一万倍。
第二条,别跟股票谈恋爱。买卖就是概率和盈亏比,不要讲感情,不要讲情怀。”
第三条,你赚不到你认知范围以外的钱,偶尔赚到了,也会凭本事亏回去。
他停了停,目光扫过王雅君的脸。
“你刚才说退市新规,说市值红线!
其实这些东西本身都不是新规。
市值退市三亿标准四年前就有了,财务指标新规也是上一轮牛市启动前就发布的。”
为什么现在才集中爆发?因为市场的潮水退了。
潮水一退,谁在裸泳——一目了然。
“所以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什么?”
王雅君追问。
“检查你的持仓。”
老关接过话头,声音是沉的,稳的,像老锚入水。
“每一只股票,问三个问题。第一,它的主营业务能不能自己造血?扣非营收不到三个亿还亏损的,直接删自选。”
第二,它的净资产是正的还是负的?资不抵债的,不要碰。
第三,它的审计报告是不是干干净净的?但凡财报被出具保留意见的,一律拉黑。
这三个问题答不上来的,不管外资买没买、社保买没买——跟你没关系。
你赚不了那个钱。
老郭在旁边补了一句,语气很淡,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风吹进耳朵里的一根针。
“A股正在加速蜕变。
未来的钱,只会流向主业扎实、现金流健康的龙头。
那些靠讲故事蹭概念、主业一塌糊涂的微型公司,就算不退市,也会变成港股那样的仙股。
一天成交几万块,你的钱进去就出不来了。”
三个人又沉默了。
王雅君低头看着自己碗里剩下的小半碗粥,粥已经凉了,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膜。
他用勺子轻轻搅了一下,那层膜破了,又重新聚拢,像某种怎么都甩不掉的黏稠。
“所以外资加仓也好,QFII持仓数据也好,对我这样的普通人来说——它只是一个参照系,不是操作指令。”
他慢慢地、一字一顿地说。
“真正的操作指令,要从自己的认知和纪律里来。”
老关忽然笑了。
那种笑转瞬即逝,但在九龙塘嘈杂的夜色里,像灯突然亮了一下。
“你今天晚上明白了别人三年都明白不了的事。”
他说。
“记住老子一句话——知人者智,自知者明。
胜人者有力,自胜者强。
什么意思?看懂外资,是知人。看透自己,是自知。”
跟着外资跑赢大盘,是胜人。
但管住自己的手、守住自己的纪律——才叫自胜。
自胜,才是真的强。
王雅君回味着最后那句话,端起凉透的茶杯对着老关敬了一下。
“自胜者强。”
他重复了一遍。
这时伙计又端上来一煲艇仔粥,冒着滚烫的白气,鱼片和鱿鱼须在奶白色的粥底里翻滚。
老郭拿起勺子,给自己盛了一碗,又在碗里撒了一把花生碎和姜丝。
“趁热吃。”
他招呼着。
“粥凉了就腥了。”
夜渐渐深了。
隔壁几张桌子陆续空了,伙计开始收塑料凳,摞成一摞一摞的靠在墙边。
铁锅的火也关了,只剩一锅滚水还在咕嘟咕嘟地冒泡,蒸汽混着残存的镬气,在霓虹灯下缓缓升腾。
旺角东站又有列车进站,轰隆声由远及近,又由近而远,整条街跟着震了一轮。
王雅君结了账。
三个人起身,沿着窄窄的巷子往外走。
九龙塘的老区到了晚上十点以后反而比白天更有生气,糖水铺门口排着长队,凉茶铺的老伯正在收遮阳棚,楼上人家的电视里放着一首很老的粤语歌,歌声从窗户缝里漏出来,落在湿漉漉的街面上。
走到巷口的时候,王雅君停住脚步。
他把搭在手臂上的西装外套抖了抖,重新穿上,又开始低头系领带。
这个动作他做过无数次——节目结束后的走廊里,演播厅外的休息室里,每一次都是在镜头关闭之后。
但今晚,在九龙塘的月光底下,他系领带的动作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慢,像是在认真思考每一颗扣子的意义。
“明天还要录节目。”
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我今天晚上想的已经不只是怎么主持,是怎么活着了。”
老郭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也没说。
“雅君,你记住。
股市里永远有下一个周期,下一波加仓,下一场狂欢。但属于你自己的那套纪律和认知,才是你唯一的护身符。”
丢了它,就算踩准了全世界的节奏,你也走不远。
王雅君把领带结推到一个恰到好处的松紧度,抬起头,认认真真地看着老关。
“关老师,最后一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