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一日,港!
国金中心四十五楼的落地窗外,维多利亚港的海面上漂着一层薄薄的晨雾。
天星小轮在雾里穿行,汽笛声被湿漉漉的空气闷住了,传不到四十五楼那么高。
操盘室里,六台显示器的屏幕光在清晨的灰蓝色光线里显得格外刺眼,像六扇开向不同维度的窗户。
叶回舟站在那排显示器前面,双手插在裤兜里,盯着黄金的报价。
纽约商品交易所,六月黄金期货合约,收盘价4625.6美元每盎司。
日内跌了4美元,跌幅0.09%。
盘中最高4652,最低4616。
伦敦现货黄金收在4613.7,比期货还低了将近12美元。
一个微妙的反常——期货比现货贵,通常是市场预期未来价格会涨;但涨跌幅度那么小,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说明没有人有方向。
五一国际劳动节,国内放假,交易所关门。
散户们在休假,在旅游,在朋友圈晒美食,在沙发上睡午觉。
他们在做所有这些事情的时候,黄金在跳——不是蹦迪那种跳,是ICU心电图上那种微弱的、让人后背发凉的、随时可能变成一条直线的跳。
马在跑,钱在跳,没人知道明天醒来的时候,账户里的数字还剩下多少。
叶回舟的目光钉在四月最后一个交易日的收盘价上,一动不动,像一尊被焊死在显示器前面的雕像。
4625.6,这个数字他在脑子里反复咀嚼了不下50遍,从昨晚到今天早上,从关盘到开盘,从清醒到更清醒。
这个数字本身不大,甚至可以说很小——小到跟过去一个月的跌幅比起来,几乎可以被看作是暂停了呼吸。
但正因为小,所以可怕。
老关坐在窗边的沙发上,端着一杯铁观音,目光落在叶回舟的后脑勺上,没有开口。
他今天来得早,比平时早了将近40分钟。
他进门的时候小胖子还在吃肠粉,差点噎着。
老关什么都没说,只是一屁股坐在沙发上,自己泡了茶,然后就这么坐着,看着叶回舟的后脑勺看了将近十分钟。
小胖子王涛坐在自己的交易终端前面,面前摊着一份叉烧肠粉,筷子插在肠粉里,忘了拿起来。
他的眼睛看着屏幕上黄金的K线图,但他的脑子里转的是另一件事——巴菲特。
那个在奥马哈小镇上坐了六十年的老头,那个骂了黄金整整四十年的老头,那个让全世界散户又敬又怕又看不懂的老头。
他手里捏着1890亿美元的历史天量现金,在一季度把巴里克黄金的持仓暴拉了将近三倍。
小胖子想不通一件事:
如果黄金真的像主流媒体说的那样、因为高利率和强美元而失去了避险价值,巴菲特为什么要买?
一个管理了几千亿美元资产的、这个世界上活得最久的、赚得最多的投资人之一。
会在一个资产“失去价值”的时候,逆势重仓?
答案是唯一的——巴菲特看到的,跟主流媒体写的,不是同一个世界。
此时马修靠在椅背上,金丝眼镜的反光遮住了他的眼神,但他的手指在键盘上轻轻敲着。
屏幕上的量化模型输出在一行一行地滚动,像一台在做深呼吸的机器。
他在跑一组数据。
过去二十年里,每次美联储陷入“滞胀瘫痪”的时候,黄金的走势。
模型跑了不到三十秒就出了结果,但马修没有去看,因为他在等另一个东西在跑。
COMEX白银合约的未平仓量与可交割库存的比率,那个被华尔街藏在报表深处、从来不在头条新闻里出现的东西。
结果出来了。
他看了一眼,手指停了一下,然后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又重新戴上,再看了一遍。
13.4%。
COMEX注册可交割白银仅剩2847万盎司,而未平仓合约对应的名义规模高达21200万盎司。
覆盖率13.4%,连续六个月死死趴在死亡红线下方。
更诡异的是,现货比期货贵了将近0.8美元,创下1980年以来最高现货升水。
马修把眼镜推回鼻梁上,身体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不是累了,是在做一种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把数字转化成画面的过程。
2847万盎司的白银,堆在一起,大概能装满一个标准游泳池的四分之一。
21200万盎司的白银,堆在一起,能装满将近八个标准游泳池。
一个游泳池和八个游泳池之间,隔着七个月的产量、隔着全球最大的几个银矿的全力开采、隔着一条完整的供应链。
华尔街的衍生品赌场里,有人在用一张写了“八个游泳池”的纸,去赌另一张写了“一个游泳池”的纸。
这不是交易,这是对物理世界的傲慢。
刘平的笔记本翻开着,笔夹在最新一页,上面写了几行数字,字迹比平时潦草——这说明他昨晚没睡好。
4月30号,美国商务部公布了第一季度核心PCE数据。
年化季率初值3.7%,比预期的3.4%高了0.3个百分点。
同时公布的美国ISM制造业物价指数从前值的78.2%狂飙至84.6%,而同一份报告里的就业指数却跌至46.4%,创下2020年5月以来的最低水平。
物价在涨,工厂在裁人。
一个让所有读过经济学入门教材的人后背发凉的组合——滞胀。
弗里德曼在世的第二天会从棺材里坐起来,指着这份报告说“我告诉过你们”。
刘平在听老关讲解时,听到这,在笔记本上把这几个数字圈了起来,在旁边写了一个字——“死”。
不是死亡的意思,是死局的意思。
美联储被逼到了一个连数学都无法解开的死局里:
面对84.6%的物价指数,降息等于抱薪救火;面对46.4%的就业指数,加息等于亲手引爆失业海啸。
动哪边都是死路一条,不动,等死。
但刘平在笔记本上又写了一行字——“这不是无奈,这是阳谋。”
他昨天想了一整夜,在凌晨的时候想通了。
美联储的被瘫痪,不是真的被瘫痪了。
是被一种更高维度的逻辑“定”住了。
他们要的不是降息,不是加息。
他们要用高收益率做诱饵,吸引全球嗜血资本来接盘美债。
通胀越吓人,维持高利率的借口就越充分,国债就越好卖。
霍尔木兹海峡的封锁推高了大宗商品价格,让通胀预期永远下不来,美联储维持高利率的借口就永远用不完。
一个完美的死亡闭环——强化高利率稳住美债收益率,吸引全球资本接盘美债,美元霸权续命。
但这个闭环藏着一个绝对无解的终极bug。
也就是,高利率在疯狂推高利息支出,发新债越多,需要更高的利率忽悠买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