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曼玲笑着问，目光落在了刘亦非抱着的随身听上。
刘亦非点点头，把随身听往前推了推。
“是的，张老师。“
”我们把之前跟您提过的几首歌，录好了几首，想请您听一听，特别是里面戏腔的部分，帮我指导指导。”
“好啊。”
张曼玲的兴致很高。
“我倒要听听，你们这群年轻人，是怎么把京剧和流行歌弄到一块儿去的。”
刘亦非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播放键。
索尼的随身听质量已经是市面上最好的了。
音质很不错，只是外放音量不是很大，在室内足够了。
录音机里先是传来一阵短暂的电流声，随后，悠扬的京胡声响起。
第一首歌是《武家坡2002》。
当王宝钏的唱段响起时，张曼玲的身体微微坐直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闭上了眼睛，手指在膝盖上随着节奏轻轻敲打。
顾昀的流行唱法和刘亦非戏腔结合一出来，她的眉毛动了一下，似乎在感受这种新旧交织的听感。
一曲结束。
不等两人说话，刘亦非直接按了下一首。
《新贵妃醉酒》。
这首歌的戏腔部分更多，难度也更大。
当刘亦非唱到“爱恨就在一瞬间”那句高腔时，张曼玲的眼睛猛地睁开，目光里透出一丝惊讶。
她仔细地听着刘亦非的每一个转音，每一次换气。
最后是《赤伶》。
这首歌的故事感最强，编曲也最宏大。
当结尾那段高亢的戏腔唱出“台下人走过，不见旧颜色，台上人唱着，心碎离别歌”时，客厅里陷入了长久的安静。
三首歌全部放完。
刘亦非紧张地按下了停止键，随身听里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和顾昀都看着张曼玲，等待着她的评价。
张曼玲没有立刻说话。
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像是在平复某种情绪。
过了许久，她才缓缓开口。
“茜茜。”
“老师。”
刘亦非立刻应道。
“你过来，把《新贵妃醉酒》里那句“菊花台，倒影明月“再唱一遍。”
刘亦非站起身，清了清嗓子，照着老师的要求，把那句唱了出来。
“不对。”
张曼玲摇了摇头。
“你的气息是提着的，所以这个音听上去就飘了，不够稳。”
她也站了起来，走到刘亦非身边。
“你记住，唱戏腔，不管音多高，你的气都得沉在丹田。“
”从脚底生根，从丹田发力，声音才能像一根线一样，扯得再高也断不了。”
张曼玲亲自做了一个示范。
她没有唱出声，只是做了一个起势的动作，整个人的气场瞬间就变了。
“你看，腰腹收紧，气息下沉，感觉声音是从这里发出去的，而不是嗓子。”
她指了指自己的小腹。
刘亦非模仿着她的样子，调整自己的呼吸和站姿。
“对，再来一遍。”
刘亦非又唱了一遍。
这一次，声音明显比刚才要扎实圆润。
“嗯，好一些了。”
张曼玲点点头。
“这种感觉要多练，把它变成你身体的本能。“
”京剧的唱腔，讲究的是一个韵字，这个韵，就是靠气息和口型磨出来的，急不得。”
“我记住了，谢谢老师。”
刘亦非认真地说。
张曼玲重新坐回沙发，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不过，总的来说，很不错。”
她看着顾昀和刘亦非。
“我之前还担心，把京剧和流行歌混在一起，会不伦不类。“
”现在听来，是我多虑了。”
“你们的这几首歌，没有破坏京剧本身的韵味，反而用流行音乐的编曲，让它更容易被现在的年轻人接受。“
”这很好，真的很好。”
张曼玲有些感叹。
得到老师的肯定，顾昀和刘亦非都松了一口气。
“只要您不觉得我们是在胡闹就行。”
顾昀笑道。
“胡闹？”
张曼玲摇摇头，忽然叹了一口气。
“现在这个时代，还有年轻人愿意花心思在京剧上，哪怕只是用一用里面的元素，我都觉得是好事，怎么会是胡闹呢。”
她的神情忽然变得有些落寞。
“你们不知道，现在京剧有多不景气。“
”好多地方的戏班子，一年到头都接不到几场商演，连吃饭都快成问题了。”
“以前我们剧院，光是青年演员团就有好几个，现在呢？“
”能凑齐一个团都费劲。“
”好多有天赋的好苗子，学了几年，看不到出路，最后都改行了。”
“设备旧了没钱换，服装破了没人补。“
”再这么下去，这门老祖宗传下来的手艺，真不知道还能传几代。”
张曼玲说着，语气逐渐低沉。
客厅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有些沉重。
顾昀没有说话，他知道，这是整个传统戏曲行业面临的困境，不是一朝一夕能够改变的。
刘亦非静静地听着，她的手还放在随身听上。
她看着墙上那些黑白的剧照，看着照片里那些神采奕奕的戏曲名角，再看看眼前为之忧心的张曼玲老师。
一个念头，忽然在她心里冒了出来。
她转过头，看向顾昀。
顾昀也正好在看她，从她的眼神里，他好像读懂了什么。
“哥哥……”
刘亦非轻声开口，带着一丝商量的语气。
“嗯？”
“我有个想法。”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
“你之前不是说，芬姨筹备的那场演唱会门票收入，要全部捐给希望工程，给山区的孩子建学校吗？”
顾昀点点头。
“对。”
“我觉得……我们这张专辑，这张国风戏曲专辑，是不是也能做点什么？”
刘亦非的目光很亮。
“张老师刚才说，很多戏班都快倒闭了。“
”我想，我们能不能把这张专辑未来所有的收益，也都捐出去？”
“捐给那些需要帮助的京剧团，或者其他地方戏的剧团。“
”用这些钱，帮他们更换演出器材，修补戏服，或者成立一个小的扶持基金，资助那些有才华但生活困难的青年戏曲演员。”
她一口气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说完，她有些紧张地看着顾昀，又看了看张曼玲。
张曼玲愣住了，显然没想到她会突然提出这样的想法。
顾昀看着刘亦非，女孩的脸上写满了认真和期待。
他笑了。
她一直都是一个善良的女孩。
“我之前就跟你说过。”
顾昀的声音很温和。
“这是你的专辑，专辑赚到的所有钱，都由你的。“
”你想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何况，你现在是想用它来做公益，去帮助这些需要帮助的传统艺术从业者。“
”我当然百分之百地支持你。”
得到顾昀肯定的答复，刘亦非的脸上绽放出笑容。
“不过，只是捐钱，还不够。”
顾昀继续说道，他的思维转得很快。
“我们要做，就要把它做得更规范，更长久。”
他看向张曼玲。
“张老师，我觉得，我们可以借这个机会，成立一个传统文化与戏曲保护基金。”
“茜茜这张专辑的收益，作为这个基金的第一笔启动资金。“
”后续我们还可以通过其他的渠道，去吸引更多的社会捐款。”
“至于这个基金的管理者，我觉得，没有人比您更合适了。“
”您在行业内的声望和人脉，一定能保证每一分钱都花在刀刃上。”
顾昀的这番话，让张曼玲彻底怔住了。
她看着眼前的两个年轻人，一个善良感性，一个沉稳有远见。
她本来只是抒发一下心中的感慨，没想到，他们却真的想为此做些什么，而且一出手，就是一个如此有分量的计划。
“我……我来负责？”
张曼玲的声音有些颤抖。
“这……这责任太大了。”
“老师，没有比您更合适的人选了。”
刘亦非诚恳地说。
“我们相信您。”
“是啊，张老师。”
顾昀也说：“有您坐镇，我们才放心。”
张曼玲看着他们真诚的目光，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她用手背擦了擦眼睛，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好！”
“既然你们信得过我这个老婆子，那我就豁出去了！”
“这件事，我来做！”
这件事定下来后，屋子里的气氛变得格外热烈。
张曼玲整个人都像是年轻了十岁，拉着两人问了很多关于基金成立的细节。
临走前。
顾昀才一副刚想起来的模样。
“对了，张老师。”
“还有个事想麻烦你。”
张曼玲正高兴呢，闻言笑呵呵点头。
“你这孩子，说什么麻烦，有什么事要我老婆子做的直接说就是了。”
顾昀当即把MV的事说了下。
“张老师，你是不知道。”
“国荣哥最近做导演入了魔。”
“他听了我们的歌，特别是那首《赤伶》，喜欢得不得了。“
”说是要亲自给这首歌拍一个MV，还想请你出山，去做MV的表演指导。”
这个消息让张曼玲有些惊喜。
“国荣做导演？”
“是啊。”
刘亦非也点点头，笑嘻嘻挽着张曼玲的手。
“莱斯利哥哥他说他对这个故事很有感觉，想拍出一部电影的质感来。“
“当年《霸王别姬》就是您给做的指导。”
”我们俩的京剧功底都还不够扎实，他怕我们演不出那个味儿，就想请您出山给我们把把关。”
“好，好，当然没问题了。”
张曼玲没有丝毫犹豫就答应了下来。
这个专辑赚的钱可都是用来做这个基金会的。
MV自然是拍的越好越卖钱了。
就冲这点她也得拿出十二分的精神来。
“好，谢谢张老师，那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等国荣哥那边场地和人员都定好了，我们就进组。”
顾昀笑着感谢。
张曼玲摆手笑：“谢我干什么，得谢谢你们才对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