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柏林，帝国总理府，授勋大厅。
1941年1月20日。
柏林帝国总理府的大理石走廊里，地灯在深红色地毯两侧投下昏黄的光晕。
走廊两侧的石柱上雕刻着帝国鹰徽和橡叶花环，鹰徽的爪子下抓着一个万字符号。
这些浮雕在1938年落成时被镀过金，三年过去了，金色已经有些黯淡，但却显得更加威严与庄重。
走廊尽头是一扇高达六米的橡木大门，门板上雕刻着帝国的雄鹰展翅图案。
两名党卫队旗卫队队员站在门两侧，身着黑色礼服制服，白色手套，胸前挂着铁十字勋章。
他们的目光直视前方，身体像两尊雕像一样纹丝不动。
大门后方就是授勋大厅。
大厅的面积超过两千平方米，穹顶高达十五米，由三百盏水晶吊灯提供照明。
穹顶中央是一幅巨型壁画，帝国的守护雄鹰展翅翱翔于云层之上，利爪下是一柄出鞘的长剑。
壁画的风格介于新古典主义和表现主义之间，色彩浓烈而庄严。
大厅正中央的演讲台由一整块巴伐利亚白色大理石雕刻而成。演讲台后方悬挂着一面巨大的帝国战旗，旗面的红色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浓烈。
数百名国防军高级军官和党卫队将领整齐列队于大厅两侧。
陆军的田野灰色制服、空军的蓝灰色制服、海军的深蓝色制服，三军的色彩在大厅内形成了一道道整齐的色带。
胸前的铁十字勋章、骑士十字勋章、德意志十字勋章在水晶吊灯下闪烁着冷光。
隆美尔站在演讲台前方。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陆军元帅礼服。
礼服的领口和袖口绣着金色的橡叶纹饰，肩章上新增的元帅星徽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他的面容比半年前在法兰西的时候瘦削了许多。
北非的烈日和长期的前线指挥在他的脸上留下了深深的沟壑。
颧骨更加突出，眼窝更深，嘴唇有些干裂。
但他的眼神依然锐利，或者说更多的是一种政治上的无奈，那双浅蓝色的眼睛在大厅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冰冷，或许对他而言参加这种典礼，还不如在前线和他的士兵们呆在战壕里更让他感到舒适。
但没办法，都是元首的命令罢了。
小胡子站在演讲台后方。
他穿着一身褐色的党制服，胸前别着一枚铁十字勋章，一战时期的二级铁十字，就这一枚。
第三帝国的元首、武装力量最高统帅，胸前只挂着一枚二十多年前在西线战壕里获得的二级铁十字勋章。
不是骑士十字，不是橡叶饰章，甚至不是一级铁十字。
就是一枚最普通的二级铁十字，黑白色的绶带，普鲁士蓝底上的银色边框。
这枚勋章在一众将领们胸前那些闪闪发光的高级勋章中间，寒酸而又讽刺。
但没有人敢说这个。
他的头发向后梳着，小胡子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醒目。
他正在进行他惯常的长篇演讲。
他的声音在大理石墙壁之间回荡，时而低沉，时而高亢。
演讲的内容无非还是他的老一套说辞，帝国的荣耀、民族的使命、钢铁意志、最终胜利。
在一众国防军将领们听来，这些话他们在过去两年里已经听了无数遍，甚至每一个停顿、每一次语调的升降、每一个挥拳的动作，都和上一次一模一样，仿佛是一台被设定好程序的留声机。
至于具体说了什么，隆美尔下意识地忽略了。
小胡子的右手还在空中挥舞着，手指时而握拳，时而伸展，仿佛在抓住某种看不见的东西。
他的眼睛在演讲的高潮部分会突然睁大，瞳孔扩张，目光越过听众的头顶投向大厅后方的某个虚空之处，仿佛他看到了什么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那些站在前排的将领们对这个眼神再熟悉不过了。
每次重大战略决策之前，小胡子都会露出这种眼神。
然后紧接着他就会做出一个让所有军官都瞠目结舌的决定。
“北非！“他的声音骤然拔高，几乎是在咆哮，“北非是帝国通向未来的门户！利比亚的石油、伊拉克的石油、中东的石油！这些资源将为帝国的战争机器提供无穷的动力！而打开这扇门户的人！“
他转向隆美尔，伸出右手。
“就是他！埃尔温·隆美尔。沙漠之狐。帝国最伟大的战场指挥官之一。“
大厅里响起了一阵整齐的掌声。
军官们机械地拍着手掌，表情严肃而恭敬。掌声在大理石墙壁之间形成了整齐的回声，像是一台精密机器发出的有节奏的轰鸣。
隆美尔面无表情地站着。
他很清楚自己不是来听演讲的。
他也知道自己为什么被召回柏林，不是真的为了这枚元帅权杖。
现在的他成为了一面旗帜，一面帝国需要的、能够鼓舞国内士气的英雄旗帜。
小胡子需要一个活生生的战争英雄来告诉德国民众：我们正在赢得这场战争。
隆美尔很清楚这一点。
他甚至很清楚小胡子的演讲稿里哪些话是真话，哪些话是宣传。
托布鲁克战役的胜利是真的，他确实击溃了澳军第九师的防线，拿下了那座要塞。
但“英军第八集团军的溃败“这个说法就夸张了，英国人被打退了，但没有溃败。
蒙哥马利正在阿拉曼重新组织防线，而那支曾让他狼狈不堪的第七装甲师正在防线后方接受新装备和训练。
亚瑟·斯特林。
这个名字在隆美尔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演讲结束后，小胡子亲自将元帅权杖递到隆美尔手中。
权杖由天鹅绒包裹的金属制成，顶端镶嵌着帝国鹰徽和橡叶花环。
隆美尔接过权杖时，两人握手的瞬间，闪光灯在大厅内此起彼伏地亮起，帝国宣传部的摄影师们在记录这个历史性的时刻。
恍惚间，隆美尔注意到小胡子的手掌湿冷而颤抖。
那不是激动，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
也许是药物的副作用。
隆美尔听说过关于小胡子依赖莫雷尔医生注射的各种药物的传闻。
又或许是焦虑。
英国人在大西洋上的海上封锁正在收紧。
皇家海军对帝国海运线的绞杀让本就捉襟见肘的物资供应雪上加霜，而即将即将在东面实施的巴巴罗萨计划正在吞噬着他的全部精力。
不管是什么，那只手掌让隆美尔感到了一丝不安。
仪式结束后，军官们在大厅侧翼的休息室内三三两两地聚拢。
休息室的面积比授勋大厅小得多，天花板也低矮了许多，雪茄烟雾在低矮的天花板下盘旋，形成了一层淡蓝色的薄雾。
侍者们穿梭在人群中，端着银质托盘，托盘上放着香槟酒杯和小块三明治。
古德里安径直走向隆美尔。
这位装甲兵总监穿着一身笔挺的灰色制服，胸前的骑士十字勋章上方挂着橡叶饰章。
他的面色不太好。
他是反对在东线展开军事行动的，至少不是现在。
在他看来，帝国应该先彻底扫清地中海方向的威胁，拿下北非和中东的油田，整合被占领区的全部工业产能，然后再考虑向东扩张。
两线作战是第二帝国的坟墓，他不打算让第三帝国的装甲部队也躺进去。
更让他忧虑的是辽阔的作战区域。
东线不是波兰，不是法国，不是几百公里纵深的闪击战走廊。
那是几千公里的平原、沼泽和森林，是泥泞的春季和零下四十度的冬季。
闪电战依赖的是速度和补给线的紧凑，而东线的纵深会让任何一支装甲部队的后勤补给变成绝对的噩梦。
这些话他和小胡子说过不止一次，但每一次都被驳回了。
这让他憔悴了不少。和小胡子在战略方向上的反复争论在他的脸上刻下了深深的疲倦。不是体力上的疲惫，而是一种更深层的、精神上的磨损。
但至少他的目光依然像装甲部队的瞄准镜一样精准，那双深褐色的眼睛扫过休息室内的每一个人，评估着他们的状态、情绪和可能的立场。
“恭喜你，元帅阁下。“古德里安举起水杯，声音只有两人之间能听见，“不过我猜你更想待在沙漠里，而不是在这座大理石棺材里。“
隆美尔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是回应了这个玩笑。
“你说得对。“他说，“柏林的空气让我窒息。“
“北非的情况怎么样？“古德里安没有寒暄的习惯，他直接切入了正题。
这也是他们两人之间能够交谈的原因，他们都不喜欢浪费时间。
“我听说英国人换了指挥官。蒙哥马利？“
“蒙哥马利只是个摆设。“隆美尔的声音很轻，“他是个不错的组织者，能守住防线，但他不是那种能够发起决定性进攻的将领。他太谨慎了，他会把每一场战斗都打成消耗战，用英国人的工业产能和美国人的物资援助来慢慢磨死我们。“
“那谁是真正的威胁？“
“A.S。“
古德里安的手下意识地抖了一下。
两人都沉默了。
古德里安至今还记得那盒雪茄的味道，每一支都是手工卷制的，外包衣叶油润发亮，点燃后散发出泥土和雪松的混合香气。
那是他最爱的雪茄，二十支，他一根都没来得及抽完，就被那个英国人连同指挥车一起夺走了。
对于亚瑟，古德里安不得不承认自己更多的是敬畏，一种军事专业人士对另一个军事专业人士的纯粹敬畏。
那个年轻人对装甲战的理解，不是从教科书上学来的，也不是从参谋学院里熬出来的。
那是一种天赋，一种能够在混乱的战场上瞬间做出正确抉择的天赋，然后毫不犹豫地把所有力量砸向那个通往胜利的点。
那个斯特林家的人会用某种古德里安无法用语言描述的能力，也许是一种直觉，也许是一种感知来预判对手的下一步行动，然后在对手反应过来之前就把部队投入到最致命的方向上。
这种打法让古德里安想起了自己在波兰和法国的闪击战。
只不过这一次，被打的是德国人。
而此刻，古德里安看着隆美尔，这个刚刚接过元帅权杖的沙漠之狐，心里涌起了一丝怜悯。
他在法国丢掉了一辆指挥车和一盒雪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