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隆美尔会在沙漠里丢掉什么。
“你有把握吗？“古德里安问。
隆美尔没有回答。
他转过头，看向大厅另一侧正在和凯特尔低声交谈的小胡子。
凯特尔弯着腰，毕恭毕敬地听着小胡子的每一句话，不时点着头。
隆美尔和古德里安都清楚凯特尔是什么人，他是小胡子最忠实的应声虫，一个没有任何独立判断能力的橡皮图章。
但他是国防军最高统帅部的参谋长，他的点头意味着小胡子的每一个决定都会被不折不扣地执行。
“我需要更多的坦克。“隆美尔说，“那种长管七十五毫米主炮的四号坦克。还有更多的重装甲营。“
非洲军团今早给他发来了电报。
两百多辆三号和四号坦克已经在的黎波里靠岸卸载，用于补充之前战斗中被损耗的，尤其是第15装甲师。
501重装甲营一部也已经上岸，至于新式坦克的性能，还有待检验。
古德里安点了一下头。
这批装备是他亲自督办的，从东线预备队和本土驻军中抽调出来的，每一辆坦克的转移都需要经过三道审批手续。两百多辆坦克加上虎式坦克，这已经是帝国在当前产能下能够向非洲军团挤出来的最大数量了。
“但这还不够。“隆美尔对此依旧感到担忧，“我还需要燃油，我的装甲部队每个月需要数千吨的燃料补给，而目前的海运量只能满足一半。“
他看了一眼小胡子的方向，确认他没有在听。
“即便给我再多一百辆虎式坦克，如果没有足够的油料把它们运到前线，它们就只是一堆停在港口里的废铁。五十七吨的钢铁巨兽喝起油来比一个装甲师还多。“
古德里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没有说话。
他理解隆美尔的焦虑。
五百零一重装甲营装备的虎式坦克，五十七吨，一百毫米厚的正面装甲，八十八毫米KwK 36型主炮。
这辆坦克在理论上能够击穿英国人任何一辆坦克的正面装甲，哪怕是最新型的流星中型坦克。
同时自身装甲足以抵御大多数反坦克武器的轰击。
但虎式坦克有两个致命的问题。
第一个是数量。
整个五百零一重装甲营现在登上北非大陆的只有二十辆虎式坦克，即便加上路上的那批，也不会超过三十辆。
在北非那片广阔无垠的沙漠里，三十辆重型坦克分散在数百公里的战线上，连一个像样的装甲楔形阵型都组不起来，它们只能被当作核心火力点来单独使用。
其次便是隆美尔最头疼的后勤。
虎式坦克只能依靠铁路平板车或者专用拖车运输，它的油耗是四号坦克的两倍以上，每前进一百公里就需要补充一次燃料。
在北非那条长达数百公里的补给线上，每一升燃料都要从的黎波里港经过公路运输穿越整个利比亚才能送到前线。
皇家空军和皇家海军每天都在截杀轴心国的船队，接下来，属于非洲军团的物资会成吨成吨地沉入地中海。
古德里安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
有些话，在这座大理石棺材里说出来不合适。
比如，如果海运线被切断，再多的坦克也到不了前线。
又比如，北非战局的根本问题不是坦克不够，而是补给线太长、太脆弱。
也许帝国应该先解决地中海的制海权问题，再谈什么打通中东的石油通道。
但这些话，说了也没用。
小胡子不会听，他从来不会听。
授勋仪式结束后不到两小时，隆美尔被召入了小胡子的私人书房。
书房位于帝国总理府的二层，面积不大，大约四十平方米。
但它的装潢比授勋大厅更加奢华，墙壁上挂着文艺复兴时期的油画，书架上摆满了精装书籍。
隆美尔怀疑小胡子是否真正读过其中的任何一本。
此刻，书房内的气氛和刚才大厅里的欢庆截然不同。
小胡子坐在书桌后方，脸色铁青。
他的右手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他的眼睛，那双在半小时前刚在演讲台上放射出狂热光芒的眼睛，此刻像两块灰色的石头，冰冷而空洞。
帝国海军总司令雷德尔元帅站在书桌前方。
年迈的海军元帅穿着一身深蓝色的海军礼服，胸前挂满了勋章。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那是几十年海军生涯养成的习惯，但此刻的面色却是如此的灰白。
他的右手微微颤抖着，显然是在努力控制某种强烈的情绪。
隆美尔走进书房时，雷德尔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里没有敌意，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隆美尔刚在古德里安眼里看到过这种情绪。
“埃尔文，坐。“小胡子指了指书桌前方的一把椅子。
隆美尔坐下了。
“俾斯麦号沉了。“小胡子的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
隆美尔的身体没有动，但他的瞳孔还是微微收缩了一下。
虽然是陆军将领，在戈佩尔的宣传下，他对俾斯麦号的数据还是烂熟于心的。
帝国最强大的水面战舰，五万吨的排水量，八门380毫米主炮，320毫米的主装甲带。
它是帝国海军的骄傲，是雷德尔多年来苦心经营的水面舰队的核心力量。
帝国才刚刚沉了一艘格奈森瑙号，现在俾斯麦号也沉了？
这才几天时间？
“五万吨的战列舰。“小胡子继续说，声音里的怒意在逐渐累积，“帝国最强大的水面战舰。被英国人的战列舰在大西洋上打成了废铁。林德曼死了。全舰两千多人，只活下来一百多个。“
他猛地一拍书桌，眼神阴翳，他再一次进入了那个状态。
“海军！“
“我的海军！雷德尔，你向我保证过俾斯麦号能够突破大西洋的封锁线，能够切断英国人的补给线，能够让丘吉尔跪下来求和！“
小胡子盯着雷德尔，隆美尔也下意识朝雷德尔投去怜悯的目光。
“结果呢？它连一支运输船队都没碰到就被击沉了！皇家海军出动了多少艘战列舰？四艘？五艘？你的五万吨巨舰被英国人像打靶子一样打沉了！“
雷德尔的嘴唇动了动。
他想说什么，也许是想解释俾斯麦号的方向舵被鱼雷击中后丧失了机动能力，也许是想说明皇家海军出动了半支本土舰队才完成了这次围猎，也许是想指出德国海军在大西洋上根本不可能战胜皇家海军。
但他最终什么都没说。
在小胡子发怒的时候说话，是最不明智的选择。
每一个在帝国总理府工作过的人都知道这个规矩。
“从现在开始，“小胡子的声音降回了低沉的语调，“海军的水面舰队建设计划全面取消。所有资源转向潜艇部队。邓尼茨是对的，潜艇才是大西洋上唯一有效的武器。“
雷德尔的脸色在这一刻变得更加灰白了。
水面舰队建设全面取消。
这意味着他多年来为之奋斗的一切，俾斯麦号、提尔皮茨号、计划中的航空母舰、新型驱逐舰，全部化为泡影。
帝国海军将从一支拥有水面舰队的海军，变成一支只有潜艇的海军。
但这还不是最坏的消息。
小胡子只停顿了一秒，随即便补了一句。
“不过，潜艇部队的优先级也将被下调。“
雷德尔猛地抬起头。
“英国人在反潜技术上已经取得了突破。“小胡子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烦躁的不安，“潜艇已经对英国人不起作用了。“
“海军的资源，钢材、船坞产能、技术工人，将被重新分配给空军。这不是给迈耶先生的，是帝国空军，他们需要更多的战斗机和轰炸机来保卫帝国的领空，也需要更多的运输机来支援北非的补给线。“
雷德尔的嘴唇动了动，他终于忍不住了。
“元首...“
“够了。“小胡子抬起手，打断了他，“这件事不需要讨论。“
雷德尔张了张嘴，但最终只是微微低下了头。
帝国海军，这个他从1928年开始一手重建的军种，在这一刻正式走入了死亡的倒计时。
水面舰队没了，潜艇部队的优先级被下调了。
小胡子不再看他，转向隆美尔。
“埃尔文。“他的声音一下子就变了，“你明天就回非洲。“
隆美尔点了一下头。
“我给你增派的部队已经在的黎波里卸货了。“小胡子走到书房墙壁上那幅巨大的北非地图前。
地图的比例尺很大，能够看清每一个城镇、每一条公路、每一片绿洲的位置。
“那些装备长管七十五毫米主炮的四号坦克，这是古德里安的最新改良型，穿深比原来的短管七十五毫米提高了百分之四十。“小胡子用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一下的黎波里，“还有501重装甲营的虎式坦克。“
他转过身，盯着隆美尔的眼睛。
“你带着这些部队，从托布鲁克出发，向英军的阿拉曼防线发起进攻。一鼓作气拿下整个利比亚。“
他的手指从托布鲁克开始，沿着利比亚的海岸线向东划动，经过班加西、的黎波里，最终停在了埃及的亚历山大港。
“利比亚有石油。伊拉克有石油。如果我们能打通北非到中东的通道，帝国的燃料危机就能彻底解决。”
他的声音在“石油“这个词上加重了语气，仿佛这个词本身蕴含着某种魔力。
“你明白吗？这不是一场普通的战役。这关系到帝国的生死存亡。”
隆美尔点了一下头。
他没有告诉小胡子的是，他在担心亚瑟·斯特林。
那个年轻的英国指挥官带着新坦克和新火炮正在前往北非的路上。
俾斯麦号失败了。
那么，隆美尔估算了一下，他的运输船队将在两周内抵达马特鲁港。
如果让他在阿拉曼防线上站稳脚跟，用那些新装备重新武装第八集团军，英国人的北非防线就会变成一堵他无论如何也穿不透的钢铁之墙。
必须在他到达之前打穿整个阿拉曼。
隆美尔站起身来，向小胡子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我明天就走。“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