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后,沈虎的感觉证明是对的。
但战争动员来临的方式,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没有隆隆的战鼓擂响,没有大红袍服的宣旨官远道而来,没有冗长的圣旨从锦盒中被恭恭敬敬地取出展开,也没有什么天兵所至,望风披靡、皇威浩荡,吊民伐罪之类将士们早已听得烂熟于耳的虚套话。
来的,是一群平民百姓。
确切地说,是一群来自吕宋马尼拉的大明华人。
那天清晨,大明远征军阿瑜陀耶营地的正门,在令人费解的沉默中缓缓打开。
卢象升卢竟然亲自走出了中军大帐,立在营门之内等候这批人的到来。
卢象升这名现如今南洋指挥官,沈虎见过几面,每一面都让他印象深刻。
他站在那里便如同一棵被风雪反复劈裂过却依然岿然不倒的古松。
那双眼睛在任何时候都像是刚刚出鞘的利剑,冷而锋锐,仿佛能洞穿一切遮蔽与伪装。
正是这双眼睛,亲眼看见安南末代国王在金殿上血洒当场;正是这双手,亲自签下了倭国覆灭的最后一道军令;正是这双脚,踏上了真腊吴哥古都的石板路,将大明的日月旗帜插在了那座在丛林深处沉睡了数百年的奇异石城之上。
如今,这个男人站在营门口,用极其平静的目光迎接着那群从远处走来疲惫而沉默的平民。
沈虎混在一众军官当中,站在稍远的地方,看着这一幕,心头涌起了难以名状的感觉。
一共三十一个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
最老的是个须发皆白的老翁,弯腰驼背,身上穿着件洗得几乎褪色的靛蓝粗布长衫,布料的质地是大明闽南一带织造的细葛布,但样式裁剪,却隐约混杂着几分南洋的风格。
最小的是个约莫十二三岁的女孩,梳着两条粗黑的辫子,一双眼睛既大且深,里面装着远超出这个年纪应有的沉静寒凉。
沈虎端详着这群人,越看越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
这些人和他在广东、福建见过的普通百姓,在气质上有极其微妙却又无比清晰的差异。
不是说他们有什么特别凄苦的神情,恰恰相反,他们的面色都很平静,平静得近乎麻木,那是将极度的苦难藏入了血肉之中与自身彻底融合之后,才会呈现出来的平静。
就像是一块被反复冶炼,杂质已经烧尽的精铁,外表平滑,内里却密密麻麻地记录着每一次烈火炙烤的痕迹。
“诸位,“卢象升的声音字字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膜,“一路辛苦了。”
白发老翁颤巍巍地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纸层层包裹的锦盒,双手捧起,高举过头,哑着嗓子说道:“卢大人……老朽代马尼拉十万余闽粤乡亲……给陛下磕头了。”
说完,他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身后的三十个人,几乎同时,无声地跪了下去。
……
卢象升没有说任何慷慨激昂的话,他只是命人将这群来自马尼拉的华人妥善安置,好生招待,让他们休息了整整半日。
直到下午,暹罗炎热的日头稍微收敛了一丝燥气,卢象升才下令让全营的士兵无论职衔高低,全部在演武场上集合。
“今日,没有操练,没有军令,没有处分,“卢象升站在临时搭起的高台上,目光缓缓扫过黑压压的人头,“只有几个乡亲,有些话要当着诸位的面,说一说。”
高台旁边,有人悄悄地搬来了两把椅子,椅子的后方树立起了两块木牌,一块上书“天后圣母“,一块上书“汉寿亭侯.....这是妈祖和关帝的神位,已经有人在牌前备好了三炷香和一碗清水。
士兵们默默地看着这一切,没有人说话。
从广东来福建来的士兵见到这两个神位,眼神不自觉地便变得不一样了。
白发老翁被两个年轻人搀扶着走上了高台。
他在椅子上坐下,向着那两个神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然后转过身,缓缓地开口说话。
“老朽名叫陈庆福,祖籍福建泉州晋江县人。老朽的父亲,今年若还在世,该有八十三岁了。“
沈虎站在人群中,望着台上那个苍老的身影,心里有什么东西,悄无声息地慢慢拉紧了。
“万历三十一年,老朽的父亲,十七岁。”
这句话说完,台上台下,陷入了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
万历三十一年。
那是整整三十年前的事了。
那是大多数在场士兵都未曾出生的年代,但所有人都隐约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
陈庆福老人开始讲述。
他的语速很慢,慢得像是结冰的河流,一个字一个字地凿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马尼拉城,是咱们华人用手建起来的。西班牙人来之前,那儿不过是一片荒僻的渔村。
是福建人、广东人,带着铁锹和泥刀过去,一砖一瓦地把那座城砌起来的。
城里的商铺,城里的码头,城里的手工作坊,十有七八是华人开的。
城里最好吃的,是华人做的;城里最好卖的,是华人织的;城里最牢固的房子,是华人盖的!”
老人的声音第一次有了一丝起伏,但很快又平静下去:
“可是那些西班牙人管咱们叫什么?他们管咱们叫桑格雷,意思是:做生意的人。
他们叫了咱们这么一个名字,然后把咱们关进一块叫涧内的地方。
涧内是什么?
是一个四面都有西班牙士兵把守的封闭街区,进出都要经过西班牙人的检查。
超过了他们规定的人数,就要强制驱逐。
驱逐,是好听的说法......那些被驱逐的人,很多再也没有人见过。”
演武场上,有士兵低低地骂了一声,随即被旁边的人用手肘捅了一下,重新沉默下去。
“华人被禁止带刀。不许带任何武器。哪怕是一把用来切菜的刀,都可能成为被西班牙巡逻士兵搜走,然后将人关押起来的借口。“老人停了停,用极其平静的语气补了一句,“咱们在那地方,和猪圈里的猪,没有什么两样!”
这句话,说得极其平静,却比任何激烈的控诉都要更令人心头发凉。
“万历三十一年之前,马尼拉的华人已经有两万五千多人。西班牙人只有几百个正规士兵。
他们开始害怕了。”
老人在这里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接下来要说的话,但又像是在等待某种情绪落定。
“那时候,有个叫张嶷的福建人跑去跟西班牙总督说,吕宋岛内陆的山里,藏着金山银山,可以挖。
西班牙人的眼睛当时就亮了,可兴奋之后,他们开始想......这个张嶷为什么要主动来告诉我们这件事?他是不是大明派来的奸细,是来探查地形、为大明军队入侵做准备的?大明是不是要从海上打过来,灭了我们?”
老人极慢地摇了摇头:
“于是,在万历三十一年的秋天,西班牙人决定——先下手为强。”
……
那场屠杀,陈庆福老人讲得不慌不忙,甚至可以说是克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