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传旨的内侍去寻洪承畴.....皇帝召见。
洪承畴接到传旨,换了便服,随内侍穿过那条铺着赭红色石板的长廊走进书房时,皇帝正背对着门,站在窗边手里拿着一卷舆图对着窗外的光线,细细地看。
洪承畴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腰杆挺直,神情专注,像是一个准备接受考试的学生.....尽管他已经不年轻了,尽管他自己也思考这个问题已经想了数月之久。
皇帝没有立刻说正题,而是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才道:
“亨九,朕问你.....历代王朝,开疆拓土之后,为何往往守不住?”
这个问题洪承畴显然不陌生,他几乎没有停顿,便答道:
“原因有三。旧势力有机会死灰复燃,地方官员阳奉阴违,朝廷命令难以贯彻;未能在所占之地建立真正的认同,使当地百姓始终视朝廷为外来征服者,一旦有机会便群起而叛。”
皇帝听完点了点头,表情没有变,但眼神里有满意闪过.....那
“对,“皇帝道,“这三条朕都想到了。但今日朕要跟你说的,是解决第二条的办法.....管理。”
皇帝将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上,
“天竺这片地方,你觉得,能不能像一个整体来管?”
洪承畴不假思索,摇了摇头:“不能。”
“为什么?”
“地域太广,民族太杂,宗教太多,”洪承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了长时间思考之后,才被挑选出来的,
“若以整体设省,则省内必然有人以民族之名、宗教之名、旧国之名,凝聚人心,形成割据之势;即便短期内不叛,日积月累,尾大不掉之患,必然难以避免。”
朱由检听完,心中压着的石头被人轻轻移开了一个角。
“朕与你想到一处了,”皇帝难得舒心笑了笑,“所以,天竺,必须拆。”
……
皇帝站起身走到书房墙边,将那幅已经重新挂起的大舆图用手展平,在上面覆了一张半透明的薄纸,提起笔蘸了墨,在薄纸上开始落笔。
那几道线画得极为果断,没有迟疑,也没有涂改.....
看得出,这不是今日即兴而为,而是早已在心里演算了无数遍,此刻不过是将那个已经成熟的方案付诸笔墨,化为可见的形状。
洪承畴从椅子上起身,走近,站在皇帝身侧,低头看那几道线落在天竺半岛上的位置。
皇帝一边画,一边道:
“拆分有三条原则,朕且说,你且听,有不同意见,随时开口.....”
“其一,”皇帝的笔在北部划出了第一道线,“不能将天竺或南洋作为整体设立行省。必须拆成多个面积、人口相当的省份,使每一个省都没有独立对抗朝廷的能力。同时打破原来的国家、民族、宗教界限.....”
朱由检回头看了洪承畴一眼,语气里带着郑重的强调:
“这一条是重中之重。朕不要天竺各省里有整整齐齐的某一个民族,或整整齐齐信某一个教.....那样的省迟早是祸。各省的划分必须把不同民族、不同宗教的人混在一起,使他们互相牵制,使任何一个省都无法形成铁板一块的地方认同。”
洪承畴听着,目光落在那几道渐渐成形的线上,微微地点了点头。
分而治之,此帝王驭下之不二法门也。
使强者不能独大,使弱者互相依存,使万民皆仰赖朝廷而不能自立.....此非阴谋,乃大略也。
“其二,”朱由检的笔继续在纸上移动,沿着恒河的走向画出了第二道线,
“行省的划分,要尽量符合自然地理.....山脉、河流,这些东西既是最好的省界,也是最好的防线。
每个省有足够的耕地,有足够的水源,有出海口,或者有与外省通商的通道,不能太穷,也不能太富。
太穷了,百姓活不下去,要闹事;太富了,地方官员有了底气,也要闹事。”
洪承畴在旁边,低声道:“陛下,各省资源分布不均,乃天然之势,人力难以尽数改变.....”
“朕知道,”皇帝打断他,但语气并无不悦,只是平静地补了一句,“所以朕说的是尽量,不是必须。不可能做到完全均衡,但在划线的时候,要把这个因素考虑进去,尽量平衡,而不是随意切割。”
洪承畴点头,不再说什么。
“其三,”皇帝在纸上对着几个特殊的位置,用不同颜色的墨水分别点了几个圆圈,“战略要地、边境地区、资源丰富地区,单独设省,由朝廷直接管控。“
他点圆圈的手,在某几个位置上,停得格外长.....
那几个位置,一个是北部的山口要道,一个是西侧的海岸港口群,一个是南端的那座岛屿,还有一个,是半岛东侧的某处入海口。
“这些地方,”皇帝的手指轻轻叩在那几个圆圈上,“不能交给普通的省级官员去管。朝廷的眼睛必须直接盯着这里.....任何时候,都不能松懈。”
洪承畴的目光,随着皇帝的手指,在那几个位置上一一停留,心里有什么东西悄悄地沉甸下来。
他明白皇帝的意思。
那几个地方,哪一个失控,都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大事.....
北部山口是来自中亚方向的潜在威胁的入口,西侧港口是天竺与波斯湾、红海之间的贸易命脉,南端的岛屿是整个印度洋中部航道的枢纽,东侧的入海口是连接天竺与南洋之间的关键节点。
这四处任何一处出问题,帝国在天竺的整个战略布局都会随之动摇。
“其四,”皇帝放下笔转过身面对洪承畴,“每个省份的最高长官必须是华人,且为流官,任期最长十年,到期轮换,不得在同一省份连任。布政使、按察使、都指挥使,一律华人担任,这是底线,不容更改。”
洪承畴静静地听完这四条,沉默了片刻,才道:
“陛下,臣有一点,想说。”
皇帝抬眼看他:“说。”
“华人为主官,这没有异议。但天竺幅员辽阔,华人官员数量有限,若每省的布政使、按察使、都指挥使全部由华人担任,加上各府、各县的主官,所需华人官员数量,恐怕极为可观,”洪承畴没有回避,“以大明目前的情况,短期内恐怕难以填满所有职位。”
皇帝听完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重新坐回椅子上,
“朕知道。”
“那陛下的意思是……”
“主官必须是华人,”皇帝的语气,没有丝毫松动,“副职、佐贰官,以及府县以下的基层职位,可以稍微放开.....但这人必须经过严格的筛选,必须接受大明律法的约束,必须会说汉话,必须在华人主官的直接监督之下行事。”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平静地看着洪承畴:
“这是一个过程,亨九,不是一蹴而就的事。
第一年,先填满各省主官的位置;第三年,填满各府的主官;第五年,把县一级的主官也配齐.....给朕十年时间,朕会让每一个天竺的主要职位,都坐着一个华人官员。”
洪承畴听完,心里那块轻微的石头缓缓地放下了。
他点头:“陛下所虑周全,臣没有异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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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重新站起身,走回那幅舆图前,将那张覆在上面的薄纸,重新铺平,提起笔道:
“来,朕跟你,一省一省地说。”
洪承畴跟着走近,站在皇帝身旁,目光投向那幅即将被重新划分的天竺半岛。
“第一省,”皇帝的笔落在半岛北部的核心位置,“镇西省。”
他一边说,一边将省界的线条,缓缓画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