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鸿逵,原名郑芝凤,字曰渐,福建南安人,万历四十一年生,今年二十三岁.....这是八省都指挥使中,年纪最轻的一个。
但他姓郑。
他是郑芝龙的亲弟弟,自幼随兄长纵横南洋,十五岁便独领一哨战船,十八岁在马六甲海峡击败荷兰人的一支分舰队,二十岁随大明水师参与征伐天竺的海上作战.....此人虽年轻,却已是久经海战的宿将,且因郑家在南洋的根基,他对印度洋的海况、洋流、风向,了然于胸。
皇帝道:“郑鸿逵年纪虽轻,但水师的事,不论年纪,论本事。他的差事,是守住孟买港的海防,确保大明在印度洋西侧的制海之权.....西洋人若再来窥伺,不必奏报,直接击沉。”
二十三岁的郑鸿逵,站起来的时候,身上那股子少年人的锐气,几乎是肉眼可见的。但他领命时的声音,却很沉稳,不像一个二十三岁的人该有的那种沉稳.....那是在海上、在风浪里、在炮火中,一仗一仗打出来的沉稳。
“臣领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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舆图上的木杖,从西海岸绕过半岛南端,落在了东面那条同样漫长的海岸线上。
东江省,省会金奈。
此地与孟江省隔半岛相望,一西一东,互为犄角。
孟江省扼印度洋之西路,东江省则控印度洋之东路.....从金奈出发,东渡便是缅甸、暹罗、南洋诸岛,南下则直通锡兰。
此地沿海平原开阔,宜于农耕,且港口天成,渔盐之利甚丰。
“东江省布政使,祁彪佳。”
祁彪佳,字虎子,浙江绍兴人,万历三十年生,今年三十四岁。
此人出身绍兴望族,自幼聪颖,少年中举,弱冠登科,崇祯八年巡按福建,在闽地整顿海防、清剿海盗、安抚侨民,政绩斐然。
更难得的是,此人断案之能,在当世堪称一绝.....凡经其审理之案,条分缕析,事实清白,几无冤抑之虞。
“东江省的事,不如西海岸复杂,但也不简单。
金奈的港口要扩建,沿海的农田要重新分配,渔业与盐业要建立官营的体制.....
这些事都是琐碎日常需要一件一件耐下心来做的事。
祁彪佳这个人,朕看过他在福建的卷宗,事无巨细,条理分明,做事有章法,不毛躁.....这种性子,适合做这种事。”
他没有再多说,只道:“去了之后,三个月内报一次,半年一考核,朕亲自看。”
“东江省按察使,袁继咸。”
“袁继咸做按察使,朕放心。但朕多说一句.....东江省不比德干、不比镇西,这里的局面相对平稳,按察使的差事不在于杀多少人,在于立规矩建制度。这件事,比杀人难。”
……
木杖重新北移,落在了舆图最西北的角落。
那里是一片被标注为土黄色的区域,干燥、苍凉、广袤.....印度河从北方的雪山之间奔腾而下,穿过这片干旱的大地,冲刷出一条狭长的绿色走廊,走廊两侧,便是无尽的荒漠与戈壁。
印河省,省会拉合尔。
此地是天竺八省之中形势最为险峻者.....西接波斯,北连阿富汗,西北方向便是中亚诸汗国的势力范围,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亦是外族入侵天竺的首要通道。
历史上,波斯人、希腊人、突厥人、蒙古人,凡欲征服天竺者,无不先取此地.....
莫卧儿王朝的开国之君巴布尔,便是从阿富汗翻过开伯尔山,一路南下,攻入德里,才建立了莫卧儿帝国。
如今大明据有此地,便等于扼住了天竺的咽喉.....外敌要进来,须先过印河省这一关。
但同时,此地民族杂居,普什图人、俾路支人、旁遮普人、信德人,各有部落,各有信仰,各有恩怨,治理之难,冠于八省。
皇帝在念出这一省的名字时,语气明显沉了几分。
“印河省布政使,周世安。”
周世安,字镇邦,陕西凤翔人,万历二十一年生,今年四十三岁。
此人早年从军,后弃武从文,以军功保举入仕,历任甘肃参议、宁夏巡道、陕西按察副使。
在西北边地任官十余年,精通边防、屯田、民族事务,对各族部落的习俗、禁忌、利害关系,了如指掌。
更兼此人性情刚猛,在宁夏巡道任上曾以雷霆手段平定一场叛乱,对叛贼首领及其族人不留余地,斩首示众,悬头城门,三日不撤。
边地之人提起此人,皆曰杀人如麻、不恤私情。
“印河省,是八省之中最难治的一个。难在三处.....边防难,屯田难,治人难。”
“边防之难,在于西北方向始终有外患.....波斯人、阿富汗人,都不是省油的灯,他们虽然现在不敢轻举妄动,但窥伺之心不死,印河省的边防一日不可松懈。“
“屯田之难,在于此地干旱少雨,灌溉全赖印度河水,河道淤塞、水利荒废已久,须从头修起。”
“治人之难,在于此地部落林立,各族杂处,高种姓的余孽与地方部落势力盘根错节,清洗之后,必有反弹.....周世安的差事便是把这些反弹一个一个地压下去,压得死死的,不给它翻起来的机会。”
他说到这里,目光落在了一个面容黝黑颧骨嶙峋看起来就像是从西北的风沙里走出来的中年官员身上。
那便是周世安。
此人站起来时,身上有种与江南官员截然不同的气质.....
风霜磨砺之后剩下近乎粗粝的坚硬!
他站在那里,像一块从戈壁滩上捡来的石头,不好看,但结实!
“臣领旨。”
声音也是粗粝的。
皇帝看了他片刻,道:“周世安,朕把你放在印河省,是因为你在西北待了十几年,懂得怎么跟那些部落打交道。”
周世安道:“臣明白。”
“印河省按察使,杨廷麟。”
“杨廷麟在印河省管的不只是刑狱,还要兼管对各族部落首领的监察.....哪个部落在暗中勾连外敌,哪个部落在私藏兵器,哪个部落在阳奉阴违,全部要查清楚,结果他们。”
……
最后一个省。
孙传庭将木杖点在了舆图最南端.....那里,一个孤悬于天竺半岛之外的岛屿,如一滴从大陆的尖端坠落的泪珠,悬浮在印度洋的碧蓝之中。
锡兰。
此岛虽小,却地位非凡....
.它扼守着印度洋的东西航路,从南洋往波斯、阿拉伯、东非的商船,几乎都要从锡兰附近海域经过。
更兼此岛盛产宝石.....红宝石、蓝宝石、猫眼石.....品质之优、产量之丰,举世罕有。
葡萄牙人在此地经营了百余年,荷兰人亦曾数次试图染指,如今尽被大明逐出,但这颗印度洋上的明珠,须得派一个极可靠的人去守。
“锡兰省布政使,何腾蛟。”
何腾蛟,字云从,贵州黎平人,万历二十年生,今年四十四岁。
此人虽出身偏远,却勤勉有为,崇祯年间任南阳知县,在任上平定盗匪、安抚流民、整顿吏治、兴修水利,将一个残破不堪的县治理得井井有条。
后调任地方,在湖广、广西等多民族杂居之地历练多年,熟悉边远之地的治理之法。
“锡兰省孤悬海外,远离大陆,消息往来不便,凡事不可能事事请示中枢.....
何腾蛟去了之后,在职权范围之内的事,可以便宜行事,不必等朝廷的批文。
但有两条底线不能破.....第一,宝石的开采与外销,须严格按照朝廷定的章程来,一颗宝石的去向都要有账可查;第二,锡兰港的军事防务,须与都指挥使密切配合,不得掣肘。”
……
名册合上了。
皇帝将那本名册放回案上时,议事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从红堡的城墙上掠过。
如棋盘上落下的二十四子,每一子的位置,都经过反复的推敲与权衡.....
谁与谁搭配,谁制衡谁,谁能打,谁能守,谁心狠,谁手稳,全在那本薄薄的名册里,写得清清楚楚。
布局之妙,不在一子之强,在于子与子之间的呼应、制衡、配合.....强者不可独大,弱者不可无依,刚者须有柔者相济,猛者须有稳者相压,如此方能成势,方能持久!
皇帝合上名册之后,在案后坐着,目光越过议事厅里那几十张面孔,落在了厅堂尽头那面巨大的舆图上。
那面舆图的每一块上,都已经落了子。
他看了那面舆图很久。
然后,开口了。
“洪承畴。”
洪承畴站起来。
“这二十四个人,”皇帝道,“从今日起归你统辖。他们做得好不好,你每季度报一次。做得好的朕不吝赏赐....朕希望你先做一件事.....”
“何事?”
“教他们。”
皇帝道语气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们到了天竺,面对的是一片全然陌生的土地,全然陌生的百姓,全然陌生的局面。他们会犯错,必然会犯错。犯错不怕,怕的是犯了错不知道为什么犯的,犯了错不知道怎么改。”
“你是天竺经略使,你的差事不只是管他们,是教他们.....怎么在这片土地上做官,怎么在这片土地上治人,怎么把大明的制度一寸一寸地扎进这片土地的骨头里,让它生根,让它长出来。”
洪承畴听完,沉默了片刻,他其实知道...
皇帝要他教这些人的,可能只有一个字——
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