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检语速陡增,
“不是为了在舆图上多画几个省,不是为了让史官多写几行开疆拓土的废话.....是为了让大明成为这个圈的中心。一切货物经大明而流通,一切财富因大明而汇聚。”
“环球之利,尽归华夏。”
八个字落下来,重如千钧。
书房里安静得只听见窗外那几声夜鸟的啼鸣,灯焰在热带的湿风里微微摇晃,将皇帝的面孔照得明灭不定。
孙传庭的手搁在膝盖上,微微颤抖。
他见过千军万马的沙场,见过尸横遍野的战场,见过最残酷的厮杀与最惨烈的牺牲.....他从未在任何一个战场上颤抖过。
但此刻,他颤抖了。
他忽然意识到.....他面前这个年轻的天子看到的天下,与他看到的天下,完全不是同一个天下。
他看到的天下,是大明的十几个布政使司,是曾经辽东的建虏,是曾经陕西的流寇,是每年的赋税、漕粮、军饷.....这些东西加在一起,便是他认知中天下的全部。
但皇帝看到的天下.....
是整个地球。
是从东到西、从南到北的每一条航路、每一座港口、每一处矿藏、每一片田亩。
是一盘以四海为边界以万国为棋子的巨大棋局。
而大明已经不只是棋盘上最大的那颗棋子了.....大明正在变成执棋之手。
不,更准确地说.....大明正在变成棋盘本身!
当你控制了全世界三分之二的贸易节点,当你的战船游弋在三大洋的每一条航路上,当你的城池矗立在四个大洲的土地上.....你就不再是棋手了。
你,就是规则!
孙传庭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头来,目光里有前所未有的光彩.....
“臣……”
他的声音有些哑,像是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
“臣追随陛下多年,自以为已窥得陛下圣意之一二.....今日方知,臣所窥者,不过冰山之一角。”
他深深叩首,
“陛下之志,远迈汉唐,非臣一己之智所能尽测。然臣虽愚钝,愿以此残躯,效犬马之劳,助陛下成此万世之业.....纵肝脑涂地,亦在所不辞。”
皇帝看着跪在地上的孙传庭,沉默了片刻。
他弯下腰伸出手,将孙传庭扶了起来。
……
夜深了。
暹罗的夜,比大明任何一个地方的夜都来得更浓更重更密.....
书房里的灯焰已经矮了许多,蜡油快要燃尽了。
皇帝靠回藤椅上,闭着眼睛,不知是在休息,还是在思考。
孙传庭坐在对面,也沉默着。
方才那一番对话信息量极大,他需要时间来消化.....种植园、矿政、作坊、海贸、环球航路、北美三城、南美探索.....这些概念,有些他听过,有些他从未听过,有些他隐约能理解,有些他完全无法想象。
但有一点,他已经彻底明白了:
大明正在走一条前无古人的路。
秦皇汉武、唐宗宋祖,从来没有走过这条路。
成吉思汗的蒙古铁骑打遍了天下,但蒙古人不懂经济,不懂贸易,不懂如何将征服转化为持久的财富。
永乐大帝的郑和七下西洋,但那只是宣威,不是经营,舰队回来了,什么都没有留下。
而眼前这个天子要做的.....
是征服之后的经营。
是将军事的胜利,转化为经济的胜利;将一时的扩张,转化为永久的体系。
刀剑可以打下一片土地,但只有利益的链条,才能将那片土地永久地绑在帝国的身上。
此之谓.....以利为锁,以商为链,锁南洋而链天竺,据北美而窥南美,使五洲四海,皆为大明之筋骨血肉,不可分,不可割,浑然一体,永为一统。
孙传庭想到这里,不由得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皇帝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淡淡道:
“想通了?”
孙传庭苦笑道:“想通了一半。还有一半,怕是要回京之后,日夜琢磨,方能明白。”
皇帝微微一笑,难得地露出了轻松的神情:
“不急。朕的这些想法不是一天两天想出来的,也不指望你一夜之间全部理解。
路要一步一步走,饭要一口一口吃.....方才说的那四件事,你回去之后,先拟一个条陈,哪些能立刻做的,哪些需要准备的,哪些要等条件成熟的,分个轻重缓急,呈上来,朕与内阁再议。”
孙传庭眼中精光一闪!
皇帝起身伸了个懒腰.....
“去歇着吧,明日一早,启程回京。”
孙传庭站起来,躬身行礼,转身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了脚步。
“陛下。”
“嗯?”
孙传庭没有转身,只是背对着皇帝,声音坚定:
“臣方才说,愿以残躯效犬马之劳.....此言,非虚辞。”
他抬起头仰望星空,
“臣这辈子,打过仗,做过官,杀过人,也救过人.....但从今日起,臣才真正知道,自己这一辈子,究竟应该做什么。”
说完,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孙传庭的脚步,比来时更沉稳,也更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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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里只剩下皇帝一个人了。
他站在窗前,看着孙传庭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之中。
“种子已经种下了。能不能发芽,能不能长成大树.....就看怒力了。”
窗外,暹罗的夜风裹挟着热带雨林的气息,从远处的丛林里吹来。
皇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回京。
天竺与南洋的棋局已经布完,北美的棋局,正在展开,南美的棋局,刚刚落子。
而最要紧的那盘棋.....
在星辰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