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桂。”
“臣在!”
伴随着一声犹如猛虎低啸般的粗犷应答,一道如同铁塔般的身影,自武将队列中轰然跨步而出。
来人正是靖虏伯,满桂。
“前夜才经由甘肃驿道换马回京,连家门都没进,就在偏殿里和甲睡了一宿。”朱由检看着这员悍将,眼中动容,“京城百官都在看火车的烟囱,你却裹着天山脚下的风沙。今日,你就站在这金銮殿上,当着当着这六部堂官的面,把你在西北干的差事,一五一十地给朕,给他们,报一报。”
“臣,遵旨!”
满桂猛地站起身,粗暴地一拱手,
“启禀陛下,各位大人!自国初两百余年以来,我大明西北之疆界,历来有西限嘉峪之说。关内是汉土,关外便是化外之韃虏!”
满桂的第一句话,便如同一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兵部和礼部官员的心坎上。
大明自土木堡之变后,防线一退再退,最终龟缩于嘉峪关内,关外的广袤西域,长久以来都被视作难以涉足的禁区。
满桂猛地一挥手,虎目圆睁,“臣奉陛下秘旨,率大明精锐自嘉峪关誓师出关!一路向西北狂飙突进,连破敌城,沿途之叶尔羌残部与游牧乱夷,遇我天兵,皆如土鸡瓦犬,望风披靡!”
“臣的马鞭如今已经指到了天山脚下!大明的日月旗,现已插在天山的绝巘之上!这西限嘉峪的千年铁律,被陛下、被大明的火炮与铁骑彻底砸了个粉碎!我大明西进的核心通道,已如大江大河,豁然洞开!”
天山?!
大明的军队,居然已经兵临天山脚下?!
自汉唐以来,这片几乎被中原王朝遗忘了几百年的故土,被这位天子派出的偏师给生生凿穿了?
面对百官的震骇,满桂并未停歇,
“陛下明见万里,深知打天下易,守天下难。臣在前方征伐,皆是以陛下之前赐下的阵图为准绳。臣不仅打到了天山,更是在收复的哈密、柳城等西域咽喉要地,动员了六万西域降俘与随军民夫,夜以继日地夯土筑城!”
“臣等在险要隘口,就地取材修筑了棱堡与简易防御工事一百三十余处。自嘉峪关西出,直至天山脚下,每隔八十里设一军堡,每隔四十里设一军事驿站,绵延不绝!”
“如今,从嘉峪关至天山,这长达数千里的军事联络线,已如一条铁锁链,死死地缚住了西北大漠!任凭那些塞外残部再怎么反扑,只要敢碰我驿站墩台,必叫其有来无回!大军的后路已然坚如磐石!”
听到这里,孙承宗不禁闭上了双眼。
步步为营的军事铁壁!
满桂看似是个莽夫,实则是执行皇帝这幅宏大西进蓝图的最锋利的一把刻刀!
满桂继续道:
“为绝大军粮秣之忧,臣依陛下‘以战养战,军屯实边’之圣训,并未一味向朝廷伸手要粮。”
满桂拍了拍自己硬邦邦的胸膛,“臣协调了陕西、甘肃等西北各省的巡抚官府,先期调拨了一批种子、农具与耐寒的器械。在这河西走廊的绿洲与天山脚下的河谷中,我大明将士手握钢刀,也握得锄头!”
“短短一年间,臣率军开垦西域荒地逾六十万亩,种植抗旱之麦、粟。到了秋收时节,竟也实现了三成粮草的就地自给!不仅如此,臣还调拨随军工匠,驱使战俘,在戈壁之上硬生生铺就了六条简易且平坦的运输辎重车道!”
满桂猛地向上一拱手,声音中尽是自豪:
“期间,凡遇补给缺口极大之时,凡遇军屯开荒之水利难题,凡遇运输道路遭风沙掩埋之绝境,臣皆据实上奏。
陛下不仅从未扣发一两银子,反而从中统筹调度,将京畿的特效药材、军械监的新式火枪、甚至是能防风沙的大车沿着这六条车道,源源不断地送到了天山前线!”
“如今之天山大营,兵精粮足,锐气正盛。将士们吃得饱,穿得暖,背靠无尽武备,皆言愿为大明战至流尽最后一滴血,实无半点缺粮少械之忧!”
皇极殿内落针可闻。
文武百官看向龙椅上那个一直神色平静的皇帝,眼中的敬畏之色已如山呼海啸般无法遏制。
当京城的百官们还在为了分到一套带玻璃窗的官邸而感恩戴德沾沾自喜时,皇帝的手早就跨越了千山万水,越过了嘉峪关的夕阳,越过了塔克拉玛干的黄沙,亲自为大明在西域的漫天风雪中,种下了足以长出钢铁与麦穗的参天大树!
从前勤保障到后方屯田,从兵力调度到驿道铺设.....
“好。这后路,你替朕守得扎实。”朱由检终于露出了满意的沉笑,
“朕让你趁着征战修整的间隙,派出去的眼睛,看到了什么?”
此言一出,整个大殿的气氛瞬间凝结。
所有官员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因为他们预感到,这最后的汇报,才是今日大朝会最核心的机密。
满桂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
“启禀陛下。臣遵旨,在休战建堡之余,撒出了最精锐的轻骑夜不收。他们有的乔装成西域的回回商贾,有的直接翻阅了那终年积雪的雪山隘口,深入了天山以西,甚至更远的极西之地!”
“探查所获?”朱由检追问。
“全盘皆在臣的奏疏之中!”满桂声音凛然,“臣等探明,天山以西之广袤平原与绿洲,大小部落星罗棋布,看似众多,实则一盘散沙,互相攻伐,兵器陈旧,不足为绿。而更令臣心惊的,是那极西之中亚之地!”
说到此处,满桂咽了一口唾沫,“那里曾有号称帖木儿之庞大帝国,然如今其脉已成明日黄花。分裂出的诸如布哈拉等中亚诸汗国,边境松弛,诸侯割据。他们有的骑兵尚可,但若论火器战阵,在陛下御用的大明龙骑兵面前,不过是婴孩弄棒!”
所有官员的手死死地掐住了朝服的袖口。
探查邻国兵力?
这是要做什么军事预备?!
“不仅是兵力!”满桂眼中闪过贪婪的光芒,“臣的夜不收还带回了那边的地理图志、物产名录。
那西方之域,绝非我等书中文人所写的黄沙不毛之地!
那里有数不尽的上等战马、有露天可采的铜铁大矿、有流出玉石的河流、更有极其肥沃足以让大明千万流民安居乐业的大片河谷良田!
其部落人口虽杂,但若以天威慑之,亦是上好的力役兵源!”
满桂重重地抱拳,将所有奏疏高高举过头顶,“关于诸夷、中亚汗国之山川形胜、水草丰茂、矿产分布、军队强弱……臣已命司马详细誊录,绘制成册十三卷,此前已交由安都府缇骑,快马呈送至御案之上!”
所有人在此刻,脑海中盘旋的只剩下了一个疯狂却又顺理成章的问题。
天山脚下已经建起了永固的棱堡,六条运输路已经铺在了戈壁上。
西北的屯田足以自给,前线的刀枪已经磨得锃亮。
连天山以西的地图、敌国军队的布防、矿产的位置,都已经整整齐齐地摆在了大明皇帝的御案之上。
他们敬畏地抬起头,仰望着端坐高台手握生杀予夺大权的大明天子。
陛下今日特意越过了一切溢美之词,把满桂这张沾满风沙的底牌赫然亮出。
难道说……
皇帝……
根本就没有想过要停手?!
或者说,“收复西域、勒石天山”,对于这位胃口大得能吞下整个世界的君王来说,根本不是此次西征的终点。
而是……
一个用来跃马扬鞭,跨越葱岭的....
巨大跳板?!
嘶.....
不知是谁,在寂静的大殿中,倒吸了一口冰凉的冷气。
这一声轻响,犹如在拉满的弓弦上弹了一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