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检冷森森地笑了起来,笑声在这幽暗的暖阁里显得格外的酷烈,
“生不耕作,口费太仓之粟;居不织纺,身披内造之锦。繁衍二百载,其数盈十万!
这还是朝廷玉牒上名册记载的!
那些旁支侧系、依附寄生者,何止百万人!”
皇帝的手指着殿外,仿佛指向了天下各藩王府邸,
“他们不用考科举,不用下地除草,不用经商做买卖。只要生下来就有爵位,就有朝廷供养的俸禄!天下的老百姓在地里刨食吃,交了国税,交了厘金,还要把省下来的一口口粮去喂养这些肥头大耳,终日只知狎妓听曲,买地兼并的宗室蛀虫!”
“大明太仓库里一半的粮食,养不了边关的将士,却要拿去填平各地藩王府那个永远是个无底洞的钱库!
当年福王就镇洛阳,体重三百斤,一日吃掉的王府花销,能抵得上辽东一个千户所一月的军饷!
天下疲敝,皆因宗藩!
这大明两百年的巨大毒瘤不是别人,正是朕的本家!
是这群附骨之蛆!”
朱由检的面容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抽动,若非这些藩王吸干了地方的膏血,大明何至于在后金和流寇的夹击下步履蹒跚?!
魏忠贤眯起了眼睛。
那双原本浑浊的眼眸中突然燃起了一团幽绿色的鬼火。
他知道,皇帝这是要彻底清算宗室了!
这可是自古以来帝王最为忌讳,最易落得个昏暴不仁、残害手足骂名的大忌!
汉之七国之乱,晋之八王之乱,皆因削藩而起。
大明建文帝削藩,更是把江山都削丢了。
但当今这位皇爷,显然不是那只懂讲仁义的建文帝。
他手里的兵,足以把天下所有的藩王府碾成粉末!
最重要的....亲王和福王坟头草都十丈高了!
“老奴斗胆……”魏忠贤将身子伏得更低,“皇爷,打算如何处置这天家血脉?”
“天家血脉?!”
朱由检猛然甩动袍袖,从御案的夹层中抽出了一卷早已拟好却一直压着未发的明黄帛书,直接砸在了魏忠贤的身前。
“你给朕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朕要的不是削他们的封地,也不是杀几个亲王!朕要的,是斩草除根的根绝!”
魏忠贤双手颤抖着展开那卷帛书,只扫了一眼,那心脏便犹如被一只铁手死死攥住,险些跳出胸膛!
帛书之上,皆是血淋淋的杀伐决断!
皇帝的声音,在魏忠贤耳边炸响:
“废除宗室世袭爵位与俸禄!”
“自今日起,大明祖宗成法,朕一肩挑之,全盘推翻!
天下宗藩,除朕之直系子女外,不论是亲王、郡王,还是镇国将军、奉国中尉,所有人的一应爵位,即刻褫夺,玉牒销毁!
朝廷太仓、地方藩库,再不必拨付给他们一两银子、一石粮食!
所有宗室全部降为编户齐民!与天下百姓一样交税纳粮,服徭役戍边疆!”
“敢有依仗天家血脉,据府抗旨、咆哮不遵者,定其谋反之罪!
无需刑部过堂,直接连同家眷,全部赐毒酒白绫!
若有不知死活试图串联作乱的,全家老小剥夺朱姓,流放南洋新设的矿山,下井挖矿永世不得翻身!”
魏忠贤听着这旨意非但没有惊惧,眼睛反倒是越眯越深。
“收回宗室霸占之一切田土隐财!”
朱由检背负着双手,如同一头在视察猎物的猛虎,
“朕在全国推行一体纳粮,废除隐田逃税。
那些士绅豪强都被朕杀怕了,退了地。
可唯独这些藩王!
他们仗着皇亲国戚的身份,有些仍是暗中派家奴把那些士绅的土地低价巧取豪夺,挂在他们王府的名下,以此逃避朝廷赋税!
真是荒天下之大谬!”
“命你东厂,联合大理寺、户部,拿着刀去各省清算!
凡宗室侵占之良田、商铺、宅邸、盐井、茶山,连同那些地窖里发霉发黑的库银全部给朕抄没!充入国库太仓!一颗米,半吊钱都不许给他们留!”
魏忠贤呼吸愈发急促,那张爬满皱纹的老脸此刻涨得通红。
抄百官的家算什么?
这天下最肥的猪,可是这群养了两百多年的朱家子孙啊!
“强制宗室自食其力!”
“寄生了两百年,也该还债了。
诏令天下前宗室子弟,所有年满十六岁丁壮,必须限期向当地官府申报正当生计!
不管是下地扶犁做农户,还是进厂坊做工匠,抑或是入伍当大头兵!
谁要是敢游手好闲,打着朱家招牌在市井诈骗游荡,或者暗中结交地方官员干预外朝政务者……斩!”
暖阁内,气温骤降。
剥夺爵位、没收全部家产、打为平民去干苦力,稍有反抗便是族诛去开矿。
这简直就是要生生扒了这十万宗室的皮,拆了他们的骨!
可以想象,一旦这份圣旨颁布天下,那大大小小的王府里,将会爆发出何等凄厉的哀嚎。
那些平时连路都走不动的皇室胖子,那些嚣张跋扈的世子郡主,将会遭受怎样灭顶的雷霆之怒!
甚至,就连此时在朝堂上对皇帝感恩戴德的文武百官,看到天子对自己本家下手都如此狠毒绝情时,定然也会吓得魂飞魄散。
皇帝终于转回身来,静静地凝视着伏在地上的魏忠贤,
“过往两百年,这些藩王、校尉在地方上欺男霸女、草菅人命。
地方官不敢管,刑部不敢问。
如今,新政既然推行,旧账便必须清算!”
“东厂下去之后,设诉冤鼓。凡有百姓状告宗藩往昔劣迹者,一经查实,不论其昔日尊卑……罪大恶极者,斩首市曹,暴尸三日!其余轻罪重罪,按《大明律》刺配流放,绝不姑息宥恕!”
死静.....
朱由检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这是朱由检为什么要单独留下魏忠贤的原因。
天下能执掌此事的利刃,唯有一柄!
一柄早已浸透了天下人恶毒诅咒的妖刀。
“魏忠贤。”朱由检背对着残阳,那玄紫色的常服仿佛融入了黑暗,“此事若兴,普天之下的宗室将视你为寇仇,朝中那些饱读亲亲之谊的腐儒会每天上百道折子骂你祖宗十八代。
你的名声,九泉之下的大明列祖列宗都不会放过你。
这口黑锅,比士商、比东林,要大千倍万倍。”
朱由检垂下眼帘,看着魏忠贤:
“你……敢接吗?”
“桀桀桀桀……”(嘻嘻...真喜欢这个笑声啊)
一阵令人毛骨悚然仿佛夜枭凄厉啼叫般的怪异笑声在暖阁中响起。
听起来绝不是垂死老者的哀鸣,而是一个重新握住了地狱权柄的魔修的狂喜!
魏忠贤笑了。
他缓缓挺起了那几乎断折的佝偻脊梁,那张满是病态与皱纹的老脸上,挤出了个一如当年九千岁威逼天下时那般阴邪恐怖扭曲到了极致的笑意。
“陛下……”
魏忠贤颤抖着双手,将那明黄色的帛书死死地揣进自己宽大的蟒袍怀中,仿佛那不是一道杀戮十万人的圣旨,而是他的仙丹。
“这种得罪全天下的断子绝孙的事情……”
他的眼睛里猛地爆射出精光,那是权力在干涸枯萎的心脏中重新被浇上热油后爆燃的痕迹!
“正是老奴这个断子绝孙的老太监……这辈子最拿手的好戏啊!!”
魏忠贤那枯槁的面容因为激动而涨得发紫,
“老奴在京城闲出了鸟,那些清流官员见着老奴虽然害怕,但看老奴的眼神就像在看一条掉光了牙的老狗!”
“好!好极了!那些个高高在上作威作福了二百年的王爷世子们!老奴这就去会会他们!老奴会让他们知道,什么叫天恩浩荡不可违!!”
看着眼前重获新生般的魏忠贤,朱由检的眼神只有深沉的冷峻。
魏忠贤重重地磕下一个响头,
“杀孽,老奴来担!天下人的唾骂,玉牒里那些作祟的厉鬼,老奴在九泉之下,替皇爷全挡了!”
朱由检俯下身,问出了最后一句话:
“这般屠戮龙子龙孙的惊天大案,你这把老骨头……还能干得动吗?!”
魏忠贤猛地仰起头。
那头枯白的杂发在这一刻仿佛被阴风吹起,他的身上再次迸发出了当年压断整个大明天下的恐怖权臣气焰。
“能!!!”
……
当黄昏的夕阳犹如一抹惨烈的鲜血般涂抹在承天门城楼上时,魏忠贤拖着比来时还要蹒跚....内心却早已沸腾如火山熔岩的躯体,踏出了紫禁城。
而在他身后,那幽深的暖阁中。
朱由检缓缓坐回了雕龙髹金大椅上。
望着博山炉中燃尽的最后一点香灰,眼眸中闪过一丝悲悯,随即便被比寒冰更冷的铁血决绝彻底掩盖。
“大明不需要吸血的手足,只需要替朕征战天下的刀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