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旧迎新……死而后生……”皇帝的薄唇在齿间反复咀嚼着这八个字,深邃的双眸中似有千万道雷霆在奔涌。
两百年来,大明的皇权之所以下乡艰难,中枢的谕旨之所以在地方层层打折,归根结底,便在于这万里江山的阻隔。
驿马再快,快不过日落月升;八百里加急,跑不死报子,却总能被地方官僚的太极推手消磨殆尽。
此前改造的光线传输,又太依赖于天气等...实际上还是有不少弊端...
然则,自今日起,这道横亘在帝王与苍生之间的天堑,将被这等名为电磁的造化之物,彻底碾碎。
“长庚,有此机枢,山川险阻再非大明之困顿。朕的意志,自此可如九天之雷,须臾间直达万里之遥!”
宋应星,老泪纵横,连声音都沙哑了:“陛下圣纵天开,若无陛下当年小流控大流之点化,臣等还滞留在黑暗渊薮之中。此乃天佑大明,亦是陛下承天之命!”
“过去七年的功劳,朕自会论功行赏。但这,远远不够。”
皇帝负手于背,缓缓踱步至那面挂在墙上的巨大《皇明混一全图》前。
“朕听闻西夷有云:罗马非一日建起。这千里传音之术,既然在实验室,在京津线路上已经走通。那么,接下来,朕要的便不再是工匠工坊里的玩物,而是大明真正的天罗地网!”
朱由检霍然转身,双目如炬,直逼宋应星的眼睛:“朕要在紫禁城里听到四面八方的雷音!长庚,朕今日不想听难处,只问你一句....你工部的材料司,接得住这泼天的图谋吗?!”
面对皇帝威压,宋应星非但没有丝毫瑟缩,反倒是猛地挺直了脊梁。
“臣,敢立军令状!”
宋应星高声道:“针对陛下三年通衢之浩荡圣望,臣与驭铁园上下百十位督办,熬了三个月的心血,制定了《大明雷音网材三年总规》。此规分作三步大棋,步步踏血,定为大明织就这张铁血铜网!”
朱由检大手一挥,重返龙椅落座。
王承恩极有眼力见地悄悄退到一旁,将暖阁的炭火又拨旺了几分。
宋应星未敢歇息,翻开那份密密麻麻写满蝇头小楷与古怪符号的折子,朗声诵读,
“第一阶段,起于今岁崇祯九年冬,迄于明年十年夏。此大半载之首务,便在解燃眉之急,保干线贯通!”
宋应星上前一步,指着地图上那条连接北京与南京的赫赫红线:
“陛下,京宁线路乃大明南北之大动脉。”
“臣已会同户部,调用了直隶漕运的船千艘,沿运河而下,只待材料一成,便日夜兼程运往各府县。沿途立柱、拉线,确保京师至留都南京这条大明脊梁,彻底通畅!此乃锁江南财富、定天下的定海神针!”
朱由检微微点头。
江南是帝国的钱袋子,更是士绅集团的大本营。
京城与南京通了电报,皇帝就能在任何风吹草动之际,第一时间处理,这对于彻底碾碎传统势力的反扑,有着不可估量的战略意义。
“除此之外,”宋应星话锋一转,
“陛下锐意进取,臣等测试发现,原本那松香亚麻配出的绝缘漆,一旦到了零下三十度的极寒之地,便会冻得发脆剥落,铜线裸露,雷音断绝!”
“为此,臣在这首期规划中,已令卜雷利与几名老漆匠同吃同住。我们在原有的漆液中,大胆加入了关外特产的极品松节油以做化解,更搜刮了上万斤的野蜂白蜡融入其中。”
宋应星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自得,“加了蜂蜡与松节油的新漆,犹如给这铜穿上了一层贴肉的软甲。莫说是关外飘雪,便是扔进冰窟窿里冻上一个月,也绝不干裂!此物只要量产,京沈防线之雷音,便可坚如磐石!”
“妙哉!”朱由检脱口赞道,“因地制宜,格物之变化。长庚,此法甚妙。”
得皇上赞许,宋应星却未敢自满,
“然则,材料可赶工,唯有一样,非银钱所能骤得.....那便是人!”
宋应星痛心疾首地捶了一下大腿:“陛下,咱们这造的是开天辟地的奇物。可驭铁园满打满算,懂拉线、懂裹漆、懂连接电堆的熟练工匠,不足五百之数。要把这网铺满全国,靠这几百人,累死也做不到!”
“所以,臣在这半年内,欲开办‘大明雷音百工学堂’!”
宋应星双目圆睁,“臣已从京畿各地的孤儿营、匠户营中,强行抽调了两百名十五六岁、手脚麻利且通些算学文字的少年。
臣要让西洋番臣当教习,让老工匠手把手教。
半年!只要半年培训,他们就算不能懂深奥的天机,也必须懂如何接线、如何查验电堆酸液!
这第一批两百人只要放出去,便是大明铺设雷音网的一颗颗火种!”
朱由检心头剧震。
工匠学堂,这就是现代职业技术教育的雏形!
宋应星这一棒槌,算是彻底砸开了古代由宗法和血缘垄断的技术壁垒,硬生生为大明敲打出了第一批初代的产业工人。
“准!”皇帝大手一挥,“凡入学堂者,吃穿用度皆由内帑包揽。半年后出师,立刻赐予从九品匠官出身!!”
“臣叩谢天恩!”宋应星闻言,眼眶发热。
稍作平复,宋应星的神情愈发凝重,因为接下来的规划,才是真正挑战当世认知的深水区。
他缓缓翻开黄绫折子的第二页。
“第二阶段,自崇祯十年秋至十一年冬。此一年半载之中,核心只在八字——‘去芜存菁,断本降耗’!”
宋应星指着那散发着酸味的伏打电堆木匣,苦笑道:“陛下,这聚雷匣好是好,能够绵延不断。但……太贵了!”
“这匣子里用的,是高纯度的锌片。锌,大明本就产得少,更何况还要砸得薄如纸。且酸水日夜腐蚀,那锌片在里面不是放出雷音,它是生生被酸水给吃没的啊!一个中继驿站,四台电堆轮换,十五天便要更换一批锌极板。若推至全国,这每年的耗锌量与白银,便是一个填不满的无底洞!”
宋应星停顿了一下,抬起头,
“直到臣听得陛下旨意‘若是能用铅与那硫酸熬炼,让这雷音不仅能放,还能……存起来,就好了’。”
说到这里,宋应星原本稳如磐石的双手,竟剧烈地哆嗦起来。
“存起来?!西夷百年学问,皆以为这电乃流水,放之即散,何曾敢想过将这暴烈的雷霆囚禁在一池死水之中?!”
“臣当晚便拉着卜雷利大人,疯了似地去寻铅锭,去熬浓硫酸!陛下……我们试了!”
宋应星猛地向前膝行半步,声音嘶哑至极:“初试有芒,再试见光!臣等发现,以铅为底骨,涂上铅的氧化之粉,泡在那稀释的硫酸骨血之中……在此物初时,毫无动静。可当我们用原本的锌铜电堆,反向给它通电几个时辰后……这个铅骨匣子,竟然真的像吃饱的饕餮,把天雷给……吞进去了!”
“而当我们拔掉外接之线,只留这铅匣子时……它,它竟然真的自己吐出了雷音,且力道之强、雷威之猛,数倍于那锌铜之物!”
朱由检的心脏在此刻也漏跳了一拍。
铅酸蓄电池!
竟然被宋应星等人给强行在实验室里摸出了雏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