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养心殿东暖阁内,地龙未燃,炭火却已置于黄铜兽炉之中。
朱由检负手站在那扇糊着贡纸的窗下。
这两年,他清减了些,颧骨微微突出,可那双眼睛....那双自十七岁登基便开始审视这座江山的眼睛.....却愈发地深。
殿外,铜壶滴漏的声音断断续续。
“咚……咚……”
每一声都不急,却每一声都准。
“皇爷,孙尚书与英国公到了。”
王承恩的声音是从帘外传进来的。
朱由检抬了抬下颌,目光仍旧落在窗外那一棵老梧桐上。
“宣。”
竹帘被宫人无声地挑起。
两道身影前后跨入殿中,靴底与金砖相触,
“臣孙传庭.....”
“老臣张维贤.....”
“叩见陛下,吾皇万岁。”
二人撩袍欲跪。
朱由检这才转过身来。
他抬了抬手。
“罢了。”皇帝的声音像一枚石子投入深潭,激出层层不动声色的波纹,“赐座。”
王承恩亲自搬来两张梨花木的绣墩,一边一张,置于御案之下。
又有小太监托着茶盘悄无声息地进来,三盏建窑兔毫盏,三股极细的茶烟,袅袅地往房梁上盘。
孙传庭谢了恩,斜签着身子坐下。
张维贤年纪大了,腿脚不便,谢恩之后慢慢落座,老掌按在膝上,那掌心粗厚,老茧叠着老茧.....这位国公爷虽是勋贵出身,少年时却是真在三大营里摸过刀枪跑过马的人。
殿内静了片刻。
只有那银骨炭在兽炉里偶尔啵地爆开一星火星。
朱由检没有立时坐到御座上。
他踱了两步,绕过那张紫檀嵌螺钿的御案,走到了殿中央。
脚下那一方金砖,乃是苏州陆慕窑所贡,光可鉴人。
皇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影子.....
“两位爱卿。”
孙传庭与张维贤几乎是同时挺直了身子。
他们都是聪明人,都晓得.....陛下不在朝会、不在文华殿,而是在养心殿东暖阁的内室里,连茶都用了上贡的兔毫盏,这便不是寻常的奏对了。
这是密议。
而能让这位天子摆出密议规格的事,普天之下,也不过那么几桩。
朱由检走回御案,却没有坐。
“朕近日,常做一梦。”
“梦里,朕骑一匹老马,走在万里之外的戈壁上。”皇帝像在讲一件别人的事,“风沙打在脸上,疼。前头有一座烽燧,孤零零的,烽燧上只剩一个戍卒。朕问他,将军何在?兵在何处?粮在何处?”
兽炉里的火星又啵地跳了一下。
“那戍卒不答。只指了指脚下。朕低头一看.....脚下是一具一具风干的尸首,骨头上,还穿着洪武年间式样的鸳鸯战袄。”
孙传庭手中的茶盏,倏地停在了半空。
张维贤那只按在膝上的老掌,也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朱由检抬起眼来,却让两位老臣同时觉出一股寒意从脊梁骨上慢慢往上爬。
“两位爱卿,”皇帝缓缓道,“朕这梦,做了不止一夜了。”
殿中的空气,仿佛被这一句话冻住。
良久,孙传庭率先放下茶盏。
“陛下,”这位吏部尚书轻声回道:“陛下所梦者,非梦也,乃今日大明军伍之实情也。”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
“自陛下登基以来,凡十年。十年之间,废苛税,兴海贸,平内乱,定外藩,东征倭国,南略天竺,西通乌斯藏,北却罗刹.....版图之大,远迈汉唐;府库之丰,胜过永乐。然.....”
他咬了咬牙。
“然军伍之事,犹如朽木支大厦,腐索系千钧。表面光鲜,内里早已蛀空。陛下若不及今图之,臣恐他日万里之外,真有那风干的鸳鸯战袄,要从皇爷的梦里,落到史册之上!“
朱由检看着他,半晌,轻轻一笑。
“伯雅。”皇帝唤了孙传庭的字,“起来说话。”
孙传庭谢了恩,重新落座。
“英国公。”朱由检又看向张维贤。
老国公闻言,缓缓站起身来。
他先朝着御座的方向深深一揖到底。
“陛下,”老国公直起身子,“老臣,有罪。”
朱由检眉头一挑。
“国公何出此言?”
老国公闭了闭眼。
“老臣愧对洪武爷,愧对成祖爷,愧对……陛下。”
朱由检沉默了片刻。
他这才终于走回御座,缓缓地坐了下去,靠背上那一面云龙纹的明黄软垫,被他压出了一道极浅的褶皱。
“两位爱卿,”皇帝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今日召你们入宫,不是来听罪的。”
“是来.....破局的。”
殿外,风又起。
……
朱由检从案上拿起一卷厚厚的册子。
那册子是青布包面,封皮上四个工楷小字.....“卫所考略”。
这是他这两三年让安都府与兵部联合密查,又亲自批注过两遍的一份东西。
皇帝的手指在册子上轻轻地敲了敲。
“两位都是知兵之人,朕也就不绕弯子了。”他抬眼,“卫所之制,洪武爷创之,垂二百六十年。开国之初,地广人稀,烽烟未息,太祖皇帝以'养兵百万,不费百姓一粒米'为念,定下了世袭军户、寓兵于农、军屯自养的祖制。”
他的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掂量过。
“这套法子,在当年是好的。是大好的。”朱由检点了点头,“以田养兵,以兵护田,战时为卒,闲时为农。北逐元廷于漠北,南定云贵于烟瘴,西收陇右,东抚朝鲜.....大明之得以立国,得以鼎盛百年,卫所之制,功不可没。”
孙传庭与张维贤都微微颔首。
谁也不能否认这一点。
“然而.....”
朱由检话锋忽然一转。
他将那卷《卫所考略》啪地一声,重重摔在了御案上。
兽炉里的炭火,被这一震得哗地腾起一星火苗。
“然而朕翻完此卷之后,竟彻夜未眠!”皇帝的声音终于沉了下去,“两位爱卿,朕想问一句.....”
他直视着两位老臣。
“我大明今日之卫所,与洪武年间之卫所,可还是一物?!”
这一问,问得殿中骤然一寂。
铜壶滴漏的声音在这一刻显得格外清晰。
“咚……咚……咚……”
良久。
孙传庭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陛下,恕臣直言.....今日之卫所,与洪武之卫所,貌似神离,骨枯髓竭。已非一物,已非一物矣!”
朱由检不动声色。
“伯雅,详言之。”
孙传庭抬起头来。
这位曾经在陕西总督任上提着一柄长剑,亲自带着秦兵砍下数百颗叛贼脑袋的铁血文臣,此刻眼眶竟有些发红。
“陛下!卫所崩坏之第一桩,曰.....土地兼并!军屯瓦解!兵源无根!”
“卫所之核心,在计口授田四字。军户得田,则有屋有食有妻有子,方有死战之心;军户失田,则身如浮萍,朝为兵而夕为匪,转身即可降敌。”孙传庭的语速越来越快,“然.....”
他像是连他自己也不愿意把这个数字说出口。
“自洪武二十六年定军屯之额,至今,全国在册军屯,共计九十余万顷。然.....实际仍在军户手中、用于供养军户的,不足二十七万顷。七成有奇,已被侵吞!“
“七成?!”
张维贤睁大了眼。
朱由检则只是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七成。”孙传庭重重叩首,“侵吞之人,非寻常奸民,乃卫所指挥使、千户、百户,与地方豪强、士绅、宗室合谋者也!陛下,臣手中有一份名单.....”
他从袖中又掏出一份。
“南直隶、山东、河南、北直隶四地,仅崇祯七年至九年,军屯被侵吞之卫所,凡一百一十七处。其中.....”
他咬牙。
“其中三十一处,乃是卫所指挥使本人即为侵吞之首!七十二处,乃是卫所军官与地方士绅勾结!更有甚者,竟有十四处,是被.....”
孙传庭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
“是被宗室藩王侵吞……”
殿中又是一寂。
朱由检睁开眼。
他没有发怒,也没有拍案,这就是此前他要对宗室下手的原因之一,他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伯雅,你接着说。”
孙传庭深吸一口气。
“军屯既失,军户即无所依凭。无田则无食,无食则无以为家。于是.....”
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如刀。
“于是陛下,今日之军户,已不复是军户,乃是.....佃户、奴仆、亡魂!”
“亡魂?”张维贤蹙眉。
“便是亡魂。”孙传庭转头看向老国公,“国公爷可知?兵部崇祯九年最后一次清查在册军户.....二百八十万。然臣率吏部之吏,与兵部、都察院联手,暗查诸卫,所得实数为何?”
他不等张维贤回答。
“实数,可堪征发者,不足八十万。其中能负甲、能持械、能列阵、能听号令者.....不足三十万!”
“什么?!”
张维贤这一下是真的失态了。
老国公一手按住扶手,另一手按住胸口,呼吸竟急促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