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份平静背后,是多少个不眠之夜?
孙传庭不知道。
但他知道的是.....
这种平静比拍桌子摔杯子声泪俱下,要可怕得多。
“陛下,”张维贤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沙哑的慎重,“老臣斗胆问一句.....募兵制,兵从何来?”
“从天下来。”朱由检答得很快。
“如何募?”
“定标准,广宣传,严考核。”
皇帝从御案上拿起一份折子.....那是他今夜第二次从袖中取出的东西,封面上写着“募兵制纲要”,墨迹很新,像是这几日才写的。
“朕写了个大概,念给你们听。”
他翻开折子。
“第一,招募范围全面放开,打破身份壁垒。自诏书下达之日起,大明境内.....含各海外行省.....所有百姓,不论出身、籍贯、民族,凡符合招募标准者,均可报名参军。”
孙传庭的手忽然攥紧了膝盖。
“海外行省.....也招?”他几乎是本能地问出了这一句。
“招。”朱由检抬眼,“但不全招。”
他低下头继续念。
“属地土著兵员,限入属地驻防军。边防野战军与京营禁军,不得招募土著。核心精锐部队,由汉人兵员组成。朝廷对军队的核心控制权,不可旁落。”
孙传庭微微点头。
这一条的分寸,拿捏得极准。
招土著,是为了用他们守本土.....他们熟悉地形、了解民情、成本低、效果好。
但不让他们进核心部队,是为了防止有一天尾大不掉。
“第二,”朱由检继续念,“明确硬性准入标准,确保兵员基本素质。全国统一招募硬性标准,含三项.....年龄、体能、政审。”
“年龄,十八至三十五岁。精锐部队,十八至二十五岁。”
“体能,负重、长跑、格斗、视力。四项考核,任一不达标,不予录取。”
“政审,核查背景,无反叛前科,忠于大明。敌对势力、反叛势力人员,一律禁入。”
朱由检念完这一条,放下折子。
“两位爱卿,”他微微笑了一下,“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张维贤沉吟片刻。
“意味着……老弱病残,再也进不了军营了。”
“对。”朱由检点头,“也意味着.....朕再也看不到‘一卫五千人,实到八百,老弱占其半’这种荒唐事了。”
他顿了顿。
“第三。”
皇帝又翻开折子。
“优先招募特殊人才,适配科技强军需求。两类人才,优先特招.....一,有武艺、骑射、格斗特长者,直接纳入精锐部队。二,懂算学、格物、火器、造船、医术者,无论年龄大小,有一技之长,均予特招,纳入军事科学院、兵工厂、军医体系、火器部队。”
念完这一段,朱由检没有放下折子。
他抬起眼,看着孙传庭。
“伯雅,你方才在新困之四里头说了一句话.....懂兵的,不懂科学;懂科学的,不在军中。”
“朕现在告诉你.....朕要让懂科学的进军队。”
孙传庭的唇动了一下。
他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皇帝这一条看似轻描淡写,实则.....
这是在挖世袭将门的根。
将门凭什么世代掌兵?
凭的是“我家世代带兵,懂打仗”。
可如果有一天,一个从格物学堂出来的穷书生,因为懂火炮、懂算学、懂后勤,被特招进军中,几年之后当上了将军.....
那世袭将门的不可替代,就碎了。
孙传庭想到这里,忽然觉得脊背有些凉。
他终于确认了一件事。
陛下不是在改良军制。
陛下是在重铸军制。
从根上重铸。
从兵员的来源、选拔、训练、晋升.....从头到尾,全换一遍。
并非单纯的修修补补。
而是把一座旧房子推倒,重新打地基,重新砌墙,重新上梁,重新盖一座新房子。
而这件事.....从新税,到开海,到格物,到海外征伐.....一步一步,铺垫了整整十年。
十年磨一剑。
今日,剑锋初露。
“陛下,”张维带着老将对细节的敏锐,“老臣想问一桩事.....钱。”
“钱?”朱由检抬眼。
“募兵制,要花钱。”老国公伸出三根手指,“一,募兵之时,安家费。人家放下锄头、放下算盘、放下斧凿来当兵,朝廷得给一笔安家银子。这是买命钱,不能省。”
“二,募来之后,月饷。旧卫所制,军户有屯田,不算纯饷。募兵制下,兵不耕田、不做工、不经商.....一心一意练兵打仗。那他们的吃穿用度、一家老小的嚼谷,全要朝廷出。三,退役之后,抚恤、安置。兵不能当一辈子,退了役,朝廷得管。”
老国公每说一个点,就伸出一根手指。
三根手指伸完,他看着皇帝。
“这三笔银子加起来,比旧卫所制的开销.....只多不少。”
朱由检静静地听完,点了点头。
“国公爷问得好。朕算过。”
他从御案上又拿起一份折子,这已经是今夜他掏出的第三份了。
孙传庭注意到,皇帝每次拿折子的动作都很慢。
这是.....布局。
“朕算了一笔账,”朱由检翻开折子,“旧卫所制,册上二百八十万军户,每年实发军饷九百四十七万两。但这是明面上的。暗地里,屯田被侵吞的损失、军户逃亡后土地抛荒的损失、卫所军官上下其手的损耗.....算在一起,每年至少还要再加六百万两。”
他抬起头。
“也就是说,旧卫所制每年实际消耗的财力,在一千五百万两以上。”
“而朕的新募兵制.....第一年,募兵六十万。不是册上虚数,是实数六十万。每人安家费二十两,是一千二百万两。月饷每人二两,一年十二个月,是.....”
皇帝听了一下。
孙传庭的心算极快,已经脱口而出:“一千四百四十万两。”
“对。”朱由检点头,“加上军装、器械、伙食、马料、营房、训练损耗.....第一年总开销,约在三千万两上下。”
张维贤倒吸一口气。
“三千万两.....这比旧制翻了一倍有余啊陛下!”
“是翻了一倍。”朱由检不紧不慢,“但国公爷,朕问您.....旧制一千五百万两,养的是册上三百万、实到八十万、能战的不足三十万。朕三千万两,养的是实数六十万、个个精壮、人人能战。”
“哪个划算?”
张维贤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老国公的脑子转得很快。账不能这么算.....不,账可以这么算。
兵不是市货,不能光算每个兵花多少钱。
兵是要打仗的。
一个能打的兵,顶十个不能打的。
六十万能打的兵,放在战场上,比三百万册上虚数的废物.....强一百倍。
“且慢。”朱由检继续道,“三千万两是第一年的数。第二年起,安家费没了,只有月饷。六十万兵,月饷一千四百四十万两,加上军装、器械、伙食、马料、营房.....约两千万两。比旧制的一千五百万两,只多五百万两。”
“多五百万两银子,换一支真正能打仗的六十万精锐.....朕觉得,值。”
张维贤沉吟半晌,终于缓缓点头。
“老臣明白了。这笔账,算得通。”
孙传庭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
他不是不想说,是在等。
等皇帝说出三级体系那后面的东西。
因为募兵制是兵从哪来的问题。
而三级体系,是兵怎么用的问题。
兵源换了,编制不换,还是白搭。
朱由检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
“伯雅,”皇帝的声音微微一沉,“募兵制是根基。根基打好了,接下来.....朕要盖房子了。”
“三级体系.....朕叫它:京营禁军、边防野战军、属地驻防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