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靖呆了呆,忍不住看向自家古板的大师父,却不想柯镇恶只是冷着脸,却不曾反驳。
这倒是让郭靖大开眼界了,一旁的黄蓉忍着笑意,明白这就叫一物降一物。
几杯好酒下肚,话题也逐渐聊开了,柯镇恶忍不住问起了欧羡这一路北上的过程。
欧羡自然没有隐瞒,将路上的所见所闻细细道来。
当听到汴京故都还有一位心向汉家的守城人时,柯镇恶忍不住一掌拍在桌上,碗筷震得叮当响,满座皆惊。
“故都还有人在守着、在等着,朝廷在干什么?!为何不出兵收复?待这些汉家遗孤都死绝了,中原上都是异族鞑子的时候,咱们还能收回故土吗?!”
他声音发颤,青筋暴起,手抖得厉害。
曲桃枝吓得筷子差点掉了,郭芙也不敢吭声,只偷偷看郭靖的脸色。
郭靖放下酒碗,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大师父,朝廷……并非不想收复故土,只是力有不逮。”
“力有不逮?”
柯镇恶冷笑一声道:“当年岳武穆北伐,打到朱仙镇,眼看汴京在望,朝廷连发十二道金牌了召回去,这叫力有不逮?分明是不想打!”
黄蓉轻轻叹了口气,接过话头:“大师父说得是,朝廷确有难处。自南渡以来,赋税繁重,民力已疲。北边金虏虽灭,蒙古却比金人更凶悍十倍。朝廷若贸然北伐,胜了还好,若是败了,只怕连这半壁江山都保不住。”
“保不住也得保!”
柯镇恶厉声道:“我柯镇恶...祖籍京东西路东平府,打小听我大哥说,那里是大宋的土,是汉人的家!如今呢?东平府早成了蒙古人的牧场。”
郭靖端起酒碗,敬了柯镇恶一碗,这才道:“大师父的心情,靖儿明白。靖儿生在蒙古,长在蒙古,可我娘从小教我,我是宋人,我爹是宋人,我祖坟在临安府牛家村。蒙古待我不薄,可蒙古人要打我大宋,我绝不能从。”
柯镇恶哼了一声:“那你倒是说说,咱们该怎么办?就这么眼睁睁看着?”
郭靖沉吟片刻,才说道:“靖儿以为,收复故土,不是一朝一夕之事。眼下最要紧的,是守住现有疆土,积蓄力量。蒙古势大,硬碰硬是送死,得等时机。”
柯镇恶闻言,沉默了下来,他不过一介江湖人,虽有几分武力,但在国与国的较量中,他这点力量微不足道。
“唉...”
长叹一声后,柯镇恶端起酒碗一饮而尽,问道:“那守城人叫什么?老夫……给他记着。”
欧羡缓缓道:“他并未告诉我名字,只给我看了他的书《汴京残梦录》。”
柯镇恶闻言,默默点了点头。
这顿饭终究失去了滋味,柯镇恶草草吃了些,便起身离开了。
李上元更不敢在欧羡、黄蓉面前刷存在,也告辞回房歇息。
郭芙则拉了拉曲桃枝,叫上大武小武收拾残局,默默缩在厨房里洗碗筷,顺便便三人上了茶。
欧羡端着茶杯,目光落在杯中浮沉的茶叶上,似是随口问道:“师父,您当真认为,收复故土是需要等待时机么?”
郭靖点头,语气沉稳的说道:“当然!如今蒙古势大,硬碰不得。待他们内乱自耗,便是我大宋北上之时。”
“可是……”
欧羡抬起头,目光平静的望着郭靖问道:“师父有没有想过,为何所有人都知道秦桧是奸相,偏偏他还能屹立于朝堂二十载而不倒?”
郭靖一怔,眉头微皱。
欧羡继续道:“秦桧当年卖的,是岳帅的命,是汴京的根,是中原百姓的心。可如今的大宋,与那时有何不同?依旧是求和为上,依旧是守成为先。”
“当年北面先有辽国,待辽国内乱,冒出来的却是金国。靖康之耻后,又等金国内乱,结果等来得却是强势的蒙古。蒙古之后呢?会不会冒出一个更强势的后金?”
顿了顿,欧羡认真的说道:“正所谓前车之鉴,当破不破,后患……”
“羡儿!”
黄蓉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前所未有的严肃。
她放下手中茶盏,目光严肃的扫过来,脸上平日的笑意消失得无影无踪。
欧羡话音戛然而止,屋内一时静得落针可闻。
曲桃枝不知发生了什么,只觉气氛陡然紧张,连呼吸都放轻了。
郭芙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不敢出声。
黄蓉盯着欧羡,一字一句道:“有些话,在家里说说便罢。出了这个门,半个字都不许提!”
欧羡垂下眼帘,抱拳道:“是,师娘教诲,弟子铭记。”
郭靖若有所思地看着欧羡,沉默半晌,缓缓道:“羡儿,你方才说的……秦桧、辽国、金国、蒙古、后金,是何意?”
黄蓉抢在欧羡开口前道:“没什么意思,年轻人读书读多了,爱钻牛角尖。”
说着,她看了欧羡一眼,那目光里满是警告。
欧羡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不再言语。
接下来几日,众人就在桃花岛上歇息,郭靖难得有空,干脆指点起郭芙、曲桃枝、大武小武等人的武功来,欧羡和黄蓉则站在不远处看着。
天是透亮的蓝,云是懒散的浮,一丝一缕。
海风不大,带着潮润的暖意,吹在脸上软软的,带着几分春日的慵懒。
岛上的桃花开得正好,一树白一树粉,从山腰漫到海边。
海面被日光晒得泛起细碎的金鳞,波光一晃一晃的,晃得人眼花。
一切都刚刚好,
不冷,不热,风不疾,浪不徐。
仿佛这天地间所有的好,都攒在这一刻,静静的铺在桃花岛的海边。
黄蓉看着丈夫和女儿的笑容,神情满是温柔,缓缓道:“池北池南春水生,桃花深处好闲行。细思扰扰梦中事,何用悠悠身后名?”
欧羡闻言一愣,这是王安石的《春日即事》,黄蓉引用这首诗就是在劝解自己,世事纷扰都成了梦中的事,身后功名又何必在意?
他同样看着郭芙灿烂的笑容,目光愈发坚定,借用顾炎武之文章道:“有亡国,有亡天下。亡国与亡天下奚辨?易姓改号,谓之亡国。仁义充塞,而至于率兽食人,人将相食,谓之亡天下。是故知保天下,然后知保其国。保国者,其君其臣,肉食者谋之。保天下者,匹夫之贱,与有责焉耳矣!”
黄蓉被这番话惊到了,因为欧羡把“国”和“天下”分开了!
在黄蓉的意识里,忠君就是爱国,爱国就是忠君,皇帝和江山是一体的。
可欧羡这话却是在告诉她,并不是!
皇帝换人做,这当然是大事,但这是那些吃肉的当官的人要考虑的。
普通百姓不需要为此负责,也不该为此送命。
如果道德沦丧,仁义灭绝,人与人互相残杀,整个社会陷入野蛮,这才是所有人都有责任去挽救的。
所以......
这孩子到底想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