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人乃是宋宁宗嘉定元年进士,曾任监察御史,弹劾了右丞相郑清之推动的“端平入洛”,使兵民死数十万。
两年后,任宁国知州,不想遇上大旱绝粮,他一边派兵镇压以张世显为首的两淮饥民反抗,一边又开仓救济饥民。
凭着这个功绩,加上孜孜不倦的喷权臣,终于在嘉熙四年,入朝拜权吏部侍郎兼侍讲。
而杜范回来之后,上午处理公务之时,要抽空骂史嵩之权奸当政。
下午委派各项工作之后,要挤时间骂金渊尸位素餐。
反正朝廷不能只有你史嵩之的声音,乔公虽然失败了,但不屈的正义永存!
金渊就在这种工作环境里,挨过了一天又一天。
此刻看到李韶前来,他有些欣喜的问道:“元善今日怎么有空来我这里?”
“金大人。”
李韶拱手行礼后,才在金渊的邀请下落座。
他从袖中拿出欧羡的奏折,递给金渊道:“此前前来,是为了此事。”
金渊接过奏折,打开一看,顿时神情严肃了起来。
李韶看着的表情,缓缓说道:“五年前,史相公曾任淮西制置使。那一年,陈方调任通州。”
金渊闻言,摇了摇头道:“陈方此人,竟敢通敌卖国,罪无可恕。杜霆为人单纯,容易被身边人欺骗,或许不该把他放到通州那么重要的地方。”
李韶闻言,便明白了过来。
陈方不是史党的人,杜霆才是。
听金渊这话的意思,是想要保下杜霆了。
有些话,即便是一方大佬的金渊也不能直说。
通州唯有盐利丰厚,杜霆每年孝敬上来的数目,大家心里都明白得很。
如今欧羡刚去通州才三个月,就干了件大事。
某种意义上来说,他是断了大家一条财路。
可话说回来,欧羡不是史嵩之的嫡系,却也是孟珙极力推荐的人才,属于编外人员吧!
这叫什么?
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不认自家人?
“金大人,这奏折该如何是好?”李韶在一旁轻声问道。
金渊回过神来,将奏折放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淡淡道:“此事关系重大,本官也不好贸然处置。这样,你先将折子留下,容我仔细想想。”
“这……”
李韶面露难色,“按规矩,奏折理应直呈御前,金大人这样拦下了,若是传出去,怕是有损大人的名誉啊!”
金渊摆摆手,一脸认真的说道:“杜霆乃朝廷命官,若是冤枉了,谁来担这个责任?我身为吏部侍郎,自然要先核实清楚。你先回去,此事我会向史相公说明。”
李韶见金渊态度坚决,便拱手告退了。
待李韶走后,金渊独斟酌许久,终于提起笔,在奏折的末尾添了一行批注:
判官陈方,勾结蒙古,出卖军防,通敌叛国之罪属实,依《宋刑统·贼盗律》,按谋叛大罪论处,定斩不赦。
通州知州杜霆,身为主官,于陈方通敌事失于察查,识人不明,难辞其咎。
然其任职多年,勤勉有加,虽无功亦无大过,恳请圣上曲加体恤,从轻发落。
写完后,他想起奏折提到的证据,便立刻唤来一名心腹文吏,不紧不慢的吩咐道:“你持我的手令,去银台司走一趟。通州送来的那只木匣,连同里面的所有文书,一并取来。本官要细细核查证据,不得有误。”
文吏领命,接过手令,匆匆出了衙门。
不到半日功夫,文吏便捧着一只木匣疾步回来,额上还沁着一层细汗。
“大人,木匣取来了。”
文吏躬身将木匣双手呈上,沉声道。
“有劳了,你下去吧!”
金渊接过,掂了掂分量,沉甸甸的。
待文吏离开后,他才亲手揭开匣封,从匣中取出一页页文书,仔细翻看起来。
其中陈方与蒙古往来的书信不少,时间、地点非常清晰,可谓证据确凿,基本上是死定了。
金渊见此,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因为判死一个判官,已经能够压下不少声音了。
他将这些文书拢成一叠,放在左手边。
接着抽出关于杜霆的那几份案卷,逐页细看起来。
结果是越看眉头拧得越紧,面色也愈发深沉。
通州巡检司覆灭后杜霆的不作为,对陈方多年走私盐铁的不闻不问,州衙账目里那些含糊不清的款项,每一桩每一件,让金渊方才的批注显得格外可笑。
要是把这个交上去,杜霆也得陪着陈方全家走。
“娘希匹!这厮就没干一件正事儿么?!”
金渊骂了一句后,重重叹了口气。
随后,他将牵扯杜霆的所有文书归拢成一叠,起身走到了烛火前。
犹豫片刻之后,他将这些纸张凑到了烛火之上。
纸页遇火即卷,边缘迅速焦黑,瞬间就被点燃。
金渊将其扔进一旁用来解暑的冰盆之中,他看着那些字迹在火焰中扭曲、消融,化为灰烬,直到最后一页烧尽。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坐回案前,将陈方通敌的文书整整齐齐的收回木匣中。
如此一来,这木匣才算是干干净净,可以上缴给官家过目。
这时,金渊突然想起一件事。
之前史相跟他说过,贾贵妃身怀龙裔,细细算来,至今已有九月。
意识到这一点后,金渊不由得微微松了口气。
若时机掐得巧,恰逢贵妃临盆,官家忙于探视龙嗣,哪有闲暇翻阅这通州来的折子?
那时候的奏折,大概率会由史相来处理此事。
如此一来,这封奏折在哪里、被谁压着、又为何迟迟不报,便没人在意。
待到尘埃落定,这场风波就悄无声息的过去了。
想到这里,金渊神情一松,将其放置在一旁,静待合适的时机,再交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