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书省书行堂内,同为中书舍人的程公许书写完一封圣旨后,便让文吏将其送往门下省,由某位给事中大人审核。
他程公许一不是皇亲国戚,二不是潜力新秀,三还性格耿直,草诏圣旨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不给他做给谁做?
瞧瞧同样是中书舍人的李韶,人家的工作就是逐件阅读各地奏折,再进行摘要和拟‘贴黄’,那就是皇帝的贴身秘书,不比程公许这个臭拟圣旨的更清贵?
好不容易熬到下班,程公许一副被抽了灵魂的模样走出书行堂。
“公许兄。”
“嗯?”
程公许抬头看去,只见同样三无的秘书省秘书郎欧阳师仁正快步走来。
“师仁兄。”程公许有些疑惑的拱手回礼。
欧阳师仁走上前来,将一本书交给程公许道:“我听闻公许兄一直在找《文馆词林》,我在秘书省发现了一本,便抄录了一份,专程给公许兄送来。”
程公许闻言,不由得心头一喜。
《文馆词林》是唐高宗朝中书令许敬宗奉敕编纂,成书之后,一直深藏中秘。
此书的编纂是高宗朝再兴文治的开始,亦与当时的政治变革密切相关。
因为是敕修之书,加以千卷巨制,在印刷术不盛的唐代,所以流传不广。
到宋时,已失散许多,仅有少数几类单行本被私人所藏。
程公许找了这套书多年,如今又来了一本,他自然高兴。
他虽然耿直,却不是傻子。
欧阳师仁与他虽有交集,关系也没好到这种地步。
所以,程公许没有接,反而拱手反问道:“师仁兄如此诚意,想来别有目的吧?”
欧阳师仁神情一呆,略带尴尬的问道:“我很明显是有事相求么?”
程公许点了点头,太明显了啊!
欧阳师仁有些手足无措,想了想,他干脆把自己抄录的书塞到程公许怀里说道:“不管公许兄答不答应,这书还请收下。”
接着,欧阳师仁便将自己来找程公许的原因说了出来。
他不善说谎,就把时通那套说辞搬了出来。
程公许安静的听完,开口道:“我写的都是外制圣旨,没有涉及机要,若是此番圣旨草拟落到我身上,我便告知师仁兄。”
欧阳师仁听得这话,顿时高兴不已,连忙拱手道:“多谢公许兄!”
“举手之劳。”程公许摆了摆手,并不在意这点小事。
他指了指《文馆词林》,问道:“那这个...我能拿走么?”
“本就是赠予公许兄的,自然可以拿走。”欧阳师仁高兴的说道。
“那就多谢了。”程公许闻言,终于露出了笑容。
两人又尬聊了两句,才迅速分开,各回各家。
数日之后,欧阳师仁便收到了程公许传来的抄录版奏折和圣旨内容:
陈方死罪、杜霆降两级阶官留任、欧羡不赏不罚。
得知了消息后,当日下午他回到家中,便吩咐妻子在院门之上悬了一枝青柳。
一直蹲守在欧阳宅院周围的丐帮弟子见状,立刻前去西门递铺,将消息告诉了时通。
是夜,明月高悬。
时通悄无声息的翻过欧阳宅院的墙头,轻车熟路的落在后院庭中。
院中早已摆好一桌酒菜,欧阳师仁独坐灯下,正自斟自饮,见他到来,举杯笑道:“时兄,等你多时了。”
“欧阳兄!”
时通见状,咧嘴一笑,坐在了欧阳师仁对面,先喝一杯酒再说。
欧阳师仁见他这般熟络,不禁笑了笑。
“时兄,你可知我的月俸是多少?”
时通闻言一愣,想了想说道:“那秘书省好歹也是三省之一,想来欧阳兄的月俸不低,不然如何买得起这二进的宅子?”
欧阳师仁笑着摇了摇头道:“那时兄可就猜错了!”
“我的餐钱、衣料、月俸加起来,是二十五贯铜钱。这还是去了一趟蒙古回来后,升职才涨上来的,此前不过十来贯每月。”
“如此情况下,我月俸只够养家糊口,哪有余钱买宅子呢?”
时通也面露疑惑之色,配合的问道:“难道欧阳兄还有什么别的发财路子?”
“哈哈...”
欧阳师仁闻言,不由得开怀大笑道:“我若真有别的发财路子,何至于在礼部窝这么多年?”
说着,欧阳师仁抬头看向天上的月亮,缓缓道:“这套宅子的钱,是景瞻带着我赚回来的。我们到达哈拉和林之后,他便劝我多买些特产回去。知道我钱不够,还借了十两银子给我。”
“我从哈拉和林带回来的宝石、毛毯等物件,在临安一卖,赚了近百两。这才有了余钱,买下这个院子。”
时通听到这里,笑道:“我明白了,你是想让我帮你带钱回去,还给公子是吧?小事一桩。”
“时兄想多了。”
欧阳师仁看向时通,神情郑重的说道:“我告诉时兄这些,是想向时兄证明,我欧阳师仁不是忘恩负义之辈,不会害景瞻的。”
“景瞻在通州做那些事,我在奏折中看到了一二。我知道他一腔热血,行事天马行空。但朝廷不是江湖,光靠热血是行不通的。景瞻年纪还轻,前程似锦,有些事急不得,也硬不得。”
时通愣愣的听着,没想到欧阳师仁会对他说出这般掏心窝子的话来。
欧阳师仁则继续道:“杜霆的事,朝廷已定为‘识人不明’,那便到此为止了。再争再闹,不但无济于事,反而会惹祸上身啊!”
时通虽然不懂其中的含义,却也听出了此事并没有按照公子的预想进行。
他迟疑的问道:“欧阳兄是希望公子息事宁人?”
欧阳师仁顿时沉默了下来,片刻后才开口道:“时兄替我带句话给景瞻吧!”
时通连忙道:“什么话?”
“保身全节,以终天年。”
从欧阳宅院离开后,时通将轻功施展到了极致,约莫个把时辰,他回到了西门递铺,李青与戚无名已经在此等候多时。
三人凑到一起,时通便将欧阳师仁打听到的消息说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