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第七天的夕阳,艰难撕开铅灰色的云层,将一抹余晖洒在断魂谷的雪地上时。
最后一声妖兽的惨嚎,在山谷中戛然而止。
风,停了。
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和篝火燃烧尸体发出的“劈啪”声。
“结束了。”
赵老三瘫坐在几具雪狼的尸体上,浑身是血,他颤抖着手,从怀里摸出厚厚一沓西山商司开出的【兑换凭证】。
“老子发财了……老子能换内城的房子了。”
……
就在荡魔军开始打扫战场,准备班师回营的时候。
西山北境,互市大门外的那条沾满冰雪与血污的官道尽头。
缓缓走来了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不是人,也不是什么狰狞的巨兽。
而是一只……只有寻常家犬大小的,小狐狸。
它浑身的毛发呈现出一种晶莹剔透的银白色,没有一丝杂色。
在这尸山血海的修罗场中,它那优雅的体态,和那纤尘不染的白毛,显得如此格格不入。
“铮!”
负责警戒的荡魔军士卒立刻拔出长刀,神色警惕。
但那只银白小狐狸没有丝毫的攻击意图。
它迈着优雅的步子,踩在血雪之上,走到互市大门的门槛前,停了下来。
小狐狸微微低下头,从它的嘴里,吐出了一颗散发着柔和银色月光,拳头大小的奇异珠子。
它将那颗珠子,恭恭敬敬地放在了门槛外的雪地上。
然后,如同一个受过严格教养的世家子弟一般,后腿弯曲,端端正正地在雪地里坐了下来。
“嘤——”
它抬起头,冲着门楼上的西山士卒,发出了一声轻柔的鸣叫。
“这……这是个什么情况?”
守门的校尉愣住了,刀举在半空中,砍也不是,不砍也不是。
消息很快传到了内务大堂。
……
“嗖!”
一道月白色的身影,踩着残雪,从半空中急掠而至。
西山外务总管,陆长亭,闻讯赶来。
他落在门槛前,第一眼便盯住了雪地上的那颗银色珠子。
“嘶……”
陆长亭倒吸了一口冷气,那张向来波澜不惊的脸上,此刻却写满了凝重。
“陆先生,这小狐狸是从死人堆里钻出来的妖孽,要不属下一刀劈了它?”校尉在一旁请示。
“住手,不可轻举妄动。”
陆长亭抬手制止了校尉。
他上前两步,仔细端详着那颗散发着月光的珠子。
《道藏·异兽篇》中的记载,在他脑海中飞速闪过。
过了许久。
陆长亭缓缓站直了身子,深吸了一口这带着血腥味的冷空气,目光看向那只依旧安静端坐的银白小狐狸。
“这是……极北冰原,万妖窟新主的信物。”
“银月妖狐一族的……【叩关令】。”
“这颗妖丹,是信物。”
陆长亭转过头,看着赶来的李元楠和李元松,感慨道。
“这代表着,那头刚刚统一了万妖窟的银月妖狐……”
“想要与我西山……”
“【议和】!”
轰。
此言一出,周围的所有人,全都呆若木鸡。
妖族?
那些嗜血如命,将人族视为血食,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太古大妖。
在集结了百万大军,刚刚完成内部统一的鼎盛时刻。
竟然,主动派来了特使?
主动,向人族的一方势力,低头求和?!
这简直是九州修仙史上,闻所未闻,滑天下之大稽的奇闻。
“议和,姥姥的,它们配吗?”
李元松提着钉耙走上前,红着眼睛怒骂。
“刚拿十万杂兵来试探咱们,被咱们剁成了肉泥,现在知道怕了,跑来装孙子?”
“大公子,稍安勿躁。”
陆长亭摇了摇头。
“妖族天性残暴,畏威而不怀德。”
“它们主动议和,绝不是因为怕了咱们西山。”
陆长亭的目光,看向遥远的极北方向。
“这老狐狸,是遇到连它们百万妖族,都无法抗衡的大麻烦了。”
“它是在找……盟友。”
“或者说,它是在这天地大劫即将降临的前夕,在给自己……找一条活路。”
陆长亭弯下腰,将雪地上的那颗银色妖丹捡了起来,握在掌心。
这不只是一颗妖丹。
这是一张,这天地间最庞大的两股势力,坐上同一张谈判桌的请柬。
“去请真君。”
陆长亭转过头,声音沉静。
“这等改变九州万族格局的大事。”
“只有真君,方能决断。”
……
神庙深处,静室生烟。
一炉上好的安神香,在错金博山炉里袅袅升起,将这方寸之地熏染得云遮雾绕。
李敢盘膝坐在千年暖玉床上,双目紧闭,神游太虚。
在他的识海深处,那是一片紫金与玄黄的无垠汪洋。
湛蓝如海的【水神法印】。
血色肃杀的【猎神图录】。
以及那张透着无尽诡秘的【戏神面具】。
三大命格,在【武道气运金莲】的托举下,正以一种极其缓慢的姿态,试图相互靠近。
“万法归一……融!”
李敢的意识化作一尊擎天法相,在那识海汪洋中发出一声震天怒吼。
“轰隆隆!”
识海内掀起惊涛骇浪,紫金色的法力与玄黄色的极道气血,化作两把天地巨锤,向着中间那三大命格砸去。
他要将这三条已经走到二十级尽头的大道,生生砸碎,熔于一炉,去蹚出那条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二郎显圣真君】之路!
“咔咔咔……”
水神的柔和、猎神的杀伐、戏神的无常,这三种截然不同的天地法则,在接触的瞬间,爆发出了恐怖的排斥力。
李敢的七窍之中,缓缓渗出了紫金色的血液。
他那具千锤百炼的【玄黄不灭体】,此刻竟然在微微颤抖,皮膜之下,仿佛有无数条蛟龙在疯狂乱窜。
“还是不行。”
“这三种法则的壁垒太厚了。光靠内部的挤压,还缺了一把能在外面敲打的‘极境之锤’。”
李敢正准备强行撤去法力,终止这次极其凶险的融合。
“嗡——”
摆在暖玉床头的一枚传音玉简,突然发出了血色红光。
这是西山外务司最高级别的【八百里加急】。
李敢紧皱的眉头微微一松,识海中那狂暴的巨浪瞬间平息,三大命格重新退回了各自的方位,静静悬浮。
“呼……”
李敢吐出一口带着淡淡紫金色的浊气,缓缓睁开双眼。
《道经》有云:道法自然,不可强求。
既然时机未到,强行融合只会神魂崩塌。
他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捏碎了那枚血色玉简。
陆长亭那向来沉稳,此刻却透着一丝诡异凝重的声音,在静室内响了起来。
“真君,极北生变。”
“万妖窟新主派来了信使。一只银白色的狐狸,吐出了一颗妖丹作为叩关令,正端坐在互市大门外。”
“它……似乎没有敌意。”
……
西山北境,互市大门外。
鹅毛大雪依旧在纷纷扬扬地飘落,将那刚刚被鲜血染红的修罗场,重新盖上了一层纯白的积雪。
肃杀之气,凝结在空气中。
三万名【荡魔军】重甲步卒,长枪如林,盾如铁壁,死死地封锁着互市的入口。
半空之中,顾清辞、莫问天、药尊者等一众西山大能,皆是神色戒备,法力暗涌。
而在那千军万马的包围正中央。
只有一只寻常家犬大小的银白色小狐狸。
它端端正正地坐在雪地里,蓬松的大尾巴优雅地盘在脚边。
任由周围那些足以将它绞碎千百次的杀气纵横,它那双犹如蓝宝石般清澈的狐狸眼中,却没有丝毫的惊慌。
甚至,还带着一丝人性化的好奇,打量着周围那些如临大敌的人族修士。
“这小畜生,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李元松光着膀子,提着一万两千斤重的十二齿钉耙,站在大军最前头,急得直搓手。
“陆先生,俺一耙子砸碎它得了。跟这帮吃人的妖孽,有什么好谈的?”
“大公子不可。”
陆长亭一袭月白儒衫,目光死死地盯着雪地上的那颗银色妖丹。
“两国交战,不斩来使。这只狐狸既然吐出了叩关令,代表的便是整个极北百万妖族。”
“咱们若是连一只小狐狸都不敢见,岂不是让天下人笑话我西山没有气度?”
“可是……”
李元松还欲再争。
“长亭说得对。”
一道平淡温润的声音,从互市长街的尽头,穿透了漫天风雪,飘然而至。
“嗡——”
大军如摩西分海般,哗啦啦地向两侧退开。
李敢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衫,双手负后,踏着未融的残雪,不急不缓地走了出来。
就像个寻常的教书先生一般,走到了那只银白小狐狸的面前,停下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