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深的海底,三千丈的归墟海沟。
老鼋手持【镇渊玄水旗】,那杆残缺的道器在海底撕开了一条宽达数十丈的真空通道。
李元柏一袭青衣,踩在青火的龙脊之上,顺着通道向海面极速攀升。
水压在倒退,黑暗在消散。
但李元柏的脸色,却越发惨白,甚至透出了一股死灰之气。
他的左肩,那被【九头海蛇妖】毒首咬穿的伤口,此刻流出的血已经变成了粘稠墨汁。
那股源自深海极渊的腐尸奇毒,犹如万千条冰冷的毒蛇,顺着他的经脉,朝着心脉与丹田气海钻去。
“公子,你的毒气压不住了。”
老鼋回头一看,大惊失色。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李元柏体内的生机正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流失。
那可是凝丹巅峰大妖濒死前注入的本源奇毒,寻常先天玉液境修士,莫说压制,沾上哪怕一丝,此刻也早该化作一滩脓水了。
“无碍。”
李元柏紧咬牙关,额头上渗出豆大的冷汗,但那一双眼眸,却亮得惊人。
一半翠绿,一半灰白。
“《草木经》云: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枯非死,荣非生。生死流转,方为太极。”
李元柏盘膝坐在龙脊之上,将那柄半枯半荣的法剑横置于双膝。
他没有去死死堵截那股毒气。
相反,他竟然彻底放开了丹田的防线。
“公子你疯了?!”老鼋吓得差点连玄水旗都拿不稳。
“置之死地,而后生。”
李元柏的声音极轻,却透着一股剑修独有的极致疯狂。
那股黑色的腐尸奇毒,瞬间涌入了他的丹田气海,与他原本青翠欲滴的玉液真气狠狠撞击在一起。
剧痛!
仿佛灵魂被浸泡在强酸之中,李元柏浑身剧烈颤抖,皮肤上甚至结出了一层惨绿色的毒霜。
但他的神台,却空明到了极点。
“以毒为薪,以剑为炉。”
“给我……转!”
“嗡——”
李元柏的丹田之中,那灰白色的【枯寂剑意】与翠绿色的【造化生机】,化作了一个飞速旋转的阴阳太极图。
那霸道无比的腐尸奇毒,被强行卷入这太古磨盘之中。
毒,代表着极致的“死”。
而李元柏此刻,正是在借这股外来的庞大“死气”,去压迫体内潜藏的“生机”,以此来寻求那打破生命桎梏的临界点。
“昂——”
感受到主人的生死危机,青木真龙【青火】发出一声震天龙吟。
它刚才在海底吞噬了那九头海蛇妖散溢出来的大量水木本源,此刻毫不吝啬地将那股纯粹的龙族生机,顺着龙鳞,源源不断地反哺进李柏元的体内。
一边是深渊奇毒的寂灭,一边是真龙本源的生发。
李元柏的身体,成了这两股绝世力量的战场。
“咔嚓……”
极其细微,却又清晰无比的碎裂声,在他的丹田深处响起。
那是先天玉液大圆满的壁垒,在生与死的极致挤压下,终于承受不住,轰然碎裂。
“聚!”
李元柏猛地睁开双眼,双手法诀变幻。
丹田内,那如湖泊般粘稠的真气,在这一刻被疯狂压缩。
灰白与翠绿两色光芒交织缠绕,最终,在太极图的中心,凝聚出了一颗只有龙眼大小,却散发着锋锐之气的……
【剑丹】!
这颗金丹,一半如枯木般死寂,一半如春芽般翠绿。
在成丹的刹那,那股在体内肆虐的腐尸奇毒,犹如遇到了天敌,瞬间被这颗剑丹尽数吸纳,转化为了【枯之剑意】的最强养料。
“轰隆!”
海面之下,暗流炸裂。
一股属于【凝丹境】初期的庞大威压,混合着冲天的剑意,从李元柏的体内轰然透体而出,直刺东海的苍穹。
他原本惨白的脸色瞬间恢复了红润,左肩深可见骨的毒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出新肉,结痂脱落。
与此同时,青火在吐出本源后,借着这股突破的天地气机交感。
那百丈长的龙躯也发生了一次蜕变,青色的龙鳞边缘镀上了一层淡淡的暗金,彻底在凝丹境稳固了根基。
“好,好一个向死而生。”
老鼋抚须大笑,眼中满是惊叹。
“二公子这等破境之法,当真是得了真君的真传,不疯魔,不成活啊。”
“哗啦——”
伴随着一声巨响,一人一龟一龙,终于破开海面,重见天日。
……
破晓的晨曦,穿透了东海上空厚重的阴霾,洒在波涛起伏的海面上。
那十艘庞大的西山楼船,犹如十座海上堡垒,静静地拱卫着那座光秃秃的礁石。
当李元柏那带着凝丹境威压的青衣身影,从海水中踏浪而出,稳稳落在主舰船头时。
“二公子。”
“二公子斩妖归来!”
三千巡水司甲士,齐齐以拳击胸,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
而在礁石上,那两万多名刚刚喝完【金穗龙牙米】热粥,恢复了些许体力的蓬莱渡渔民,更是纷纷跪倒在地。
他们看到了那翻滚的海水之下,无数失去头领的海妖正如丧家之犬般向着深海逃窜。
他们知道,那头困扰了他们半个月,将他们当做血食圈养的恐怖大妖,已经伏诛了。
“老朽,叩见仙长!”
老渡主在孙子的搀扶下,艰难地走到礁石的最边缘。
他老泪纵横,颤抖着双手,从怀里摸出了一卷用鲨鱼皮硝制而成的古老卷轴,高高举过头顶。
“仙长斩妖除魔,救我蓬莱渡两万孤魂于水火。”
老渡主将头重重地磕在坚硬的礁石上,额头见血,却浑然不觉。
“老朽代表蓬莱渡两万三千四百一十二口老幼,在此立誓。”
“自今日起,蓬莱渡再无散修,再无渔民。”
“我等愿携这片海域之气运,正式归附西山真君麾下。”
“生生世世,为真君执鞭坠镫,操舟踏浪。若违此誓,叫我等永坠归墟,生生世世受那海妖噬魂之苦。”
这,是一份用血泪写就的……【归附书】。
在这吃人的乱世,对于这些底层百姓来说,自由和尊严,远不如一个能让他们安稳吃上一口热饭、不用担惊受怕的“家”来得实在。
李元柏从船头飘然而下,落在老渡主的面前。
他伸出双手,郑重地接过了那卷沉甸甸的鲨鱼皮卷轴。
“老人家,快快请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