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说了,你整天在外头打打杀杀的,衣服哪有不破的。我这双手要是连给你缝件衣服的活儿都干不了,那在这家里,还有什么用?”
李敢听着这带着浓浓乡音和红尘气的话语,心头不禁泛酸。
他蹲下身,看着妻子的脸庞。
灵气复苏,这几年天地大变,对于有灵根的修士来说,是立地飞升的天大造化。
但,对于这世间数以亿万计没有半分灵根的凡俗百姓来说,那倒灌的太古灵气,却是一张最无情的【催命符】!
凡人经脉太脆弱,根本承受不住法则洗礼。
哪怕西山大阵已将灵气过滤得温和,但岁月的侵蚀,依旧在肉体凡胎上留下了无法抹去的痕迹。
绣娘老了。
她的两鬓,不知何时染上了一层霜白。
曾经在山林里采药时清澈的眼睛,如今变得浑浊。
那双手上,布满了褐色的老年斑。
“你呀……”
李敢喉咙发紧,从怀里摸出一把极寒阴沉木雕刻而成的木梳。
他走到绣娘身后,轻轻拔下那根荆钗。
满头掺杂着银丝的长发如瀑布般散落。
李敢那双曾经徒手撕裂太古大妖、硬抗残缺道器的手,此刻却显得笨拙而小心翼翼。
他握着木梳,从绣娘的发根,一点一点,轻柔地向下梳理。
生怕稍微用点力,就会扯痛了她。
“当家的。”
绣娘闭着眼睛,感受着丈夫宽厚的气息,脑袋轻轻向后靠去,靠在李敢的胸膛上。
“药尊者今天下午,又派人送丹药来了。”绣娘的声音很轻,透着一丝疲惫。
“那是一颗‘九转驻颜丹’吧?听说是用千年灵芝和极品妖丹熬出来的,珍贵得紧。”
李敢梳头的手微微一顿:“嗯。老头子费了不少心思。你按时吃,能养血气。”
“我不吃了。”
绣娘突然伸出手,覆在李敢握着梳子的大手上。她的手很凉,很粗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
李敢猛地低下头,眉头紧锁:“胡闹!那是吊命的药,为什么不吃?”
这几年,为了保住绣娘的命,李敢几乎让药王谷掏空了家底。
各种续命的仙丹像糖豆一样送进这个小院。
可凡人体质排斥灵药,吃得越多,痛苦越大,药效也越来越微弱。
“当家的,你别急。”
绣娘睁开眼,转过头,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定定地看着这个在外面叱咤风云,在自己面前却像个笨拙猎户的男人。
“我不是不想活,我是……不想再这么活了。”
绣娘苦笑一声,拉着李敢的手,放在自己已经有些佝偻的腰背上。
“你摸摸。我这身子里,现在全是那些仙丹化不开的药力。它们在我的骨头缝里乱窜,涨得我夜里连觉都睡不着。”
“我是个没福分的农家妇,受不起你们神仙的这些大造化。”
绣娘把头重新靠回李敢怀里,声音柔和得像是一阵春风。
“当家的。我不想变成一个靠着吃药,把自己塞成大胖子,苟延残喘的老怪物。”
“生老病死,那是老天爷定下的规矩。咱们老百姓,就该顺着这规矩走。”
“我这辈子,跟着你从李家坳的苦日子熬过来,看着元松、元柏、元楠他们出息了,看着你当了这大天下的主心骨。”
绣娘的眼角,滑落一滴浑浊的眼泪,嘴角却带着最满足的笑意。
“我知足了。真的知足了。”
“只要剩下的日子,能像个普普通通的老太婆一样。每天给你缝缝衣服,坐在院子里晒晒太阳,看着你全须全尾地回来。陪你走完这凡人的一辈子,我就算是闭上眼,那也是笑着的。”
灯影摇曳。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绣娘平缓而释然的呼吸声。她对死亡没有恐惧,对衰老没有怨恨。
她用最朴素的红尘道理,接纳了岁月最无情的刀。
李敢站在那里,握着木梳的手剧烈颤抖。
他那双可以直视十万神魔而不退半步的眼睛,此刻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极境的双重抱丹气血,在血管里发出了悲鸣。
他可以砸碎古神的脑袋,可以劈开太古大阵。但他拦不住妻子眼角的皱纹,留不住逐渐变白的黑发。
修仙,修仙。
修到这九州共主的位置,若是连自己的发妻都留不住。这狗屁的长生,这满天的大道,修来何用?!
“规矩……”
李敢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如负伤野兽般的低吼。
他猛地将木梳放在桌上,伸出宽厚的手臂,将那个干瘦、苍老的女人,死死地、紧紧地搂进怀里。
搂得那么紧,仿佛要把她重新揉进骨血里。
“什么老天爷的规矩。”李敢的声音,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
不再温和,不再平静。
而是带着一种,足以让这方天地彻底颠覆的疯狂与霸道!
“老子这辈子,最不信的,就是这贼老天的规矩!”
李敢的双眼,在黑夜中爆射出三尺紫金神芒,一股令整个西山战栗的威压,在周身轰然流转。
“你是我李敢的女人。你想陪我走完这一辈子,我答应。”
李敢咬着牙,一字一顿。
“但这一辈子有多长,不是老天爷说了算。是我李敢说了算!”
“天要让你老,我就打碎这岁月。天要和你抢命……”
李敢抬起头,那张脸庞在昏暗的油灯下,宛如一尊发怒的护国杀神。
“老子就算把这九天之上的神佛全给剁了。也要把你的命,从阎王爷的手里,生生抢回来!”
绣娘感受着丈夫胸膛里剧烈的心跳,听着这大逆不道的狂言,她没有再劝。她只是伸出粗糙的手,轻轻拍着李敢的后背,像哄孩子一样。
“好,好,当家的说了算。我听当家的。”
……
安顿绣娘睡下后。
李敢大步走出小院。
就在他跨出院门的那一刻,青衫之上,紫金色的双重抱丹气血轰然冲天而起!
“嗡——!!!”
整个西山八千里的疆域,在这一瞬间仿佛被一头苏醒的太古巨兽死死踩在脚下。所有的虫鸣、鸟叫,在这一刻彻底死寂。
“来人!”
李敢的声音,犹如滚滚天宪,直接在神庙议事大堂、外务司密阁、丹鼎宗火行峰上空炸响!
“唰!唰!唰!”
不过三息的功夫。
陆长亭、王渊、顾清辞、莫问天,以及满头大汗的药尊者,西山所有核心重臣如同流星般从四面八方疯狂赶来。
他们落在李家坳的院墙外,单膝跪倒在泥地上,面色骇然。
很久没有感受到真君如此狂暴、不加掩饰的绝杀之气了。
“真君!”众人齐声高呼。
李敢站在夜风中,目光如刀,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传我铁令。”李敢的声音冰冷得让人骨头发酸,“长亭,动用外务司在九州埋下的所有暗桩。”
“老三,打开互市所有的宝库,不计一切代价,发悬赏!老子不要那些破烂道器,不要什么极品灵石。”
李敢的手指,死死指着浩瀚的九州星空。
“给我搜!挖地三尺,把这九州天下,所有刚刚出土的上古秘境,所有神魔复苏的绝地。全都给老子翻一遍。”
“我要找药。”
李敢盯着下方瑟瑟发抖的药尊者。
“不是那种需要灵根才能消化的仙家丹药。我要找的,是那传说中,能生死人肉白骨,能让凡人肉体凡胎没有任何反噬,强行延寿千年的……”
“【天地大药】!是【长生果】!是【不死草】!”
“是这天地大劫降临时,伴生而出的无上宝药!”
此言一出,众人心头剧震。
他们立刻明白真君为何震怒,为何深夜发出这等不计代价的疯魔铁令。
为了主母!为了那个在西山后院里,默默缝补衣服的凡俗妇人。
“真君……”药尊者颤抖着抬起头,满脸苦涩,“这等天地大药,只存在于上古神话之中。”
“如今神魔复苏,天地间确实有这种宝药伴生出世。但……”
药尊者咽了一口唾沫。
“但这等神物出世,必有太古异兽守护。”
“更是那些从地底爬出来的化神老怪、隐世大能们,拼了命也要抢夺的至宝啊。咱们若是强行去抢,恐怕会与全天下的老怪物为敌……”
“为敌?”
李敢听到这两个字,突然放声大笑。笑声中,充满张狂与不屑。
“哈哈哈哈哈。”
李敢猛地一挥衣袖,一把由紫金真气凝聚而成的三尖两刃刀虚影,轰然斩碎了头顶的厚重云层。
“老子怕的就是他们不来抢,这天下,谁敢挡老子救女人的路。”
李敢眼神如血,杀机实质化地在周围凝结成冰霜。
“老子就杀谁,不管他是千年世家的老祖,还是复苏古神。谁伸手,老子就剁了谁的爪子。”
“谁敢挡道,老子就踏平了他的山门,屠尽他的道统。”
“都听明白了吗?!”
陆长亭、莫问天等人心神激荡。
这头蛰伏了三年的西山猛虎,终于要彻底张开吞天噬地的獠牙了。
而这一次的出征,不为天下,不为苍生。只为那后院里,一盏昏黄油灯下的红尘柔情。
“西山所属,万死不辞!”
“必为真君,踏碎九州,寻得宝药!”
众臣齐声嘶吼,杀意冲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