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
西山,金行峰。
这座昔日天剑门的道场,山石呈暗金色,终年弥漫着刺骨的庚金煞气。寻常凡人若是靠近,片刻便会被这无形锐气割破肌肤。
峰顶试剑坪上,积雪未化。
一袭青衣,孤然而立。
西山二公子,李元柏。
他静静站在那里,手中握着那柄半枯半荣的法剑。
夜风吹过。那头乌黑长发中,赫然夹杂着几缕灰白。
“铮——”
一声低沉剑鸣,在夜空中荡漾开来。
没有往日清越脱俗的剑仙气象,这声剑鸣里,只透着一股令人灵魂发颤的【死寂】。
李元柏抬起手,长剑平平递出。
“嗤。”
一道灰白剑气顺着剑尖吞吐不定。
剑气没有斩向山石,而是犹如毒蛇,在虚空中无声游走。剑气所过之处,飘落的雪花并未破碎,却瞬间失去晶莹,化作一撮撮灰暗粉末,随风飘散。
《草木经》,【枯荣剑意】。
本是生生不息、生死轮转的无上大道。但在李元柏体内,这股意境,失衡了。
自从东海一战,他孤身杀入海底三千丈魔窟,面对凝丹巅峰的九头海蛇妖,以及数以千计的深海妖族。
那一战,他杀得太狠,也太绝。
为了保命,为了救下蓬莱渡两万多被当成血食圈养的乡亲,他将【枯之剑意】催动到极致。
灰白色的死亡剑光,硬生生剥夺了数百头海妖的生命本源,将它们瞬间化作枯骨飞灰。
那是极致的杀戮,也是极致的“死”之法则。
他借着那股庞大的太古死气,在绝境中逆转阴阳,强行结出那颗一半枯木、一半春芽的【剑丹】。境界突破,凝丹境修为稳固。
但东海魔窟中无数海妖濒死前的绝望,以及归墟海眼散发的千万年死气,终究在剑心上留下了无法抹去的阴影。
“死气太重了……”
李元柏低头,看向手中法剑。
剑身之上,原本一半翠绿,一半灰白的平衡已被彻底打破。代表“枯寂”的灰白色,正以霸道的姿态,疯狂侵蚀着仅存的翠绿生机。
经脉中,时刻流淌着一股冰冷寒意。
只要一闭眼,脑海中浮现的,便是海底白骨京观的惨状,以及海妖在枯荣剑意下瞬间干瘪的扭曲面孔。
杀戮后遗症。剑心蒙尘。
若放任不管,死气迟早会彻底吞噬生机,让他沦为一个只知杀戮的剑道怪物。
“生之极便是死,可死之极,又该如何还生?”
李元柏喃喃自语。他试图运转《草木经》心法,强行催发造化生机去压制死气。
但这无疑是饮鸩止渴,死气越压,反弹越凶。
“嗡……”
法剑悲鸣,灰白剑气突然暴涨,隐隐失控。
就在李元柏准备强行封死气海,切断经脉灵气之时。
一丝纯粹的清凉之气,顺着金行峰的夜风,悄然而至。
……
金行峰下,西山迎客苑。
沧澜王氏居所。
王若水一袭素白长裙,披着白狐大氅,静静站在庭院的红梅树下。她睡不着。
来到西山的这几日,她自幼被家族“弱肉强食”法则浇筑的道心,经历了剧烈震荡。
她还记得自己的爷爷,堂堂抱丹境大能,怀揣太古水德星君的传承与道器,本该是九州呼风唤雨的人物。
但在李家坳的泥泞小院里,面对那位坐在藤椅上、连法力都没动用的西山真君……
爷爷竟然毫不犹豫喝下那碗带着泥巴味儿的劣酒,将额头死死贴在冰冷的青石板上。他心甘情愿地让王家,化作西山脚下的一抹烂泥。
“雨,是下给地上的烂泥巴喝的,好让泥里长出喂饱天下的庄稼。”
这句话如洪钟大吕,日夜在王若水识海中回荡。
她自幼测出【水灵之体】,被家族视为珍宝。
从小被灌输的理念便是:水善利万物,也最是无情。修仙者便该如九天之上的寒冰,高高在上,俯瞰众生。
可西山的水,不是这样的。
白天,她走在西山外城。她看到没有灵根的凡人,脸上挂着踏实笑容。看到高高在上的修士,在给凡人孩童教书启蒙。
这里没有仙凡之隔。
只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热气腾腾的……人间烟火。
“这,才是真正的大道吗?”
王若水抬头,清冷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迷茫。
她走出迎客苑,漫无目的地顺着青石台阶向上走去。无需刻意催动法力,【水灵之体】天生便与这方天地的五行法则共鸣。
不知不觉,她来到金行峰半山腰。
“嗯?”
王若水停下脚步。
感知中,前方那座充满庚金锐气的山峰之巅,正散发出一股不和谐的气机。
霸道,绝望,透着深沉的枯死之意。宛如干涸千年的沙漠,正疯狂吞噬周围仅存的绿意。
“木气将绝,死气反噬?”
王若水秀眉微蹙。
五行之中,水生木。体内的水灵之气感受到这濒死的“木”之本源,本能地生出一种想要滋润与抚平的渴望。
无关男女之情,这是天地间最本源的法则交感。干涸的河床,天然渴望春雨。
她没有犹豫,提起裙摆,顺着气机踏上了通往试剑坪的山道。
……
试剑坪上,寒风如刀。
李元柏他半边身子的青衣,在灰白死气侵蚀下,隐隐透出风化之象。
“压不住了……”
李元柏咬紧牙关,正欲闭合五感,强行将死气封印在剑丹深处。
“沙沙……”
轻柔的脚步踩在积雪上,打破了金行峰的死寂。
李元柏猛地睁眼。
一半翠绿、一半灰白的眼眸如同利剑,刺破夜色,锁定来人。
“谁?”
声音沙哑,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杀气。枯荣法剑本能地发出一声凄厉剑鸣,灰白死气瞬间化作无形大网,朝来人笼罩而去。
王若水刚踏上试剑坪,便撞上了这股死亡剑意。她脸色微白,却没有退缩。
“沧澜王氏,王若水。”
面对扑面而来的死亡大网,她未祭出法宝,也未施展神通。只是静静站在那里。
“嗡……”
周身,一股若有若无的水汽缓缓升腾。水汽不带攻击性,宛如江南三月的濛濛细雨。
“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
【水灵之体】的本源气息,毫无保留地释放而出。奇妙的一幕发生了。
由剑心失控引发的死亡之网,在接触水汽的瞬间。没有剧烈碰撞,也未引发灵气爆炸。
就像落在宣纸上的一滴浓墨,遇到了一汪清水。
那狂暴、绝望的灰白死气,竟在温柔的水汽包裹下,一点点被柔化。剑气中刺骨的冰冷,被春风化雨般的温润强行抚平。
“这股气息……”
李元柏浑身一震,布满血丝的眼中闪过一丝清明。
他感觉到,体内犹如万马奔腾般失控的枯寂死气,竟在呼吸间平复了下去。
而被死气死死压制的翠绿生机,仿佛久旱逢甘霖的禾苗,终于在水汽滋润下,艰难喘过一口气。
水生木。
这是天地间无可辩驳的至理。
李元柏深吸一口气,将躁动不安的枯荣法剑缓缓归鞘。骇人的死亡威压随之消散。
他抬头,看向十步外那位一袭素白长裙的少女。
“沧澜王氏?”
李元柏眼神恢复温润清明,微微拱手,行了平辈道揖。
“原来是王家贵客。深夜造访金行峰,不知有何指教?”
语气客气,带着恰到好处的疏离。
西山的二公子,从不是被美色迷晕头脑的纨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