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的血腥气,被九天之上的罡风彻底吹散。
当那辆由四头白骨蛟龙拉扯的青铜古战车,悄无声息地撕裂虚空,重新降临在西山八百里神域的上空时,夜色正浓。
李敢站在战车之巅。
他那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衫上,还残留着蓬莱坠渊底下那股子狂暴的混沌源炁。
就在几个时辰前,他刚刚用一条连绵数百里的上古海底山脉,生生砸死了一尊活了三万年的半步化神老魔。
但此刻,这位威压九州的盖世霸主,眼中却没有半分睥睨天下的杀气。
“老二,鼋老,你们去安置那些妖兽。”
李敢随手一挥,将战车停在半空,身形化作一道青烟。
“我先回趟家。”
……
西山内城,李家坳旧院。
万籁俱寂,只有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枯枝,在初春的夜风中发出“沙沙”的轻响。
厨房的灶膛里,火星已经暗了下去,只剩下一点点微弱的红光。
那盏昏黄的油灯还在亮着。
绣娘靠在竹椅上,身上披着一件厚厚的旧棉袄。
她的头微微低垂着,呼吸微弱得像是一根随时会断掉的游丝,眼角的周围满是岁月的刻痕。
她睡着了,但眉头依旧紧紧地锁着,似乎在忍受着体内那股凡人无法承受的灵气消磨。
“吱呀——”
木门被极其轻柔地推开。
李敢跨过门槛,连脚步声都压到了最低。
他那具连太古杀阵都能硬抗的【玄黄不灭体】,此刻走起路来,却小心翼翼得像个生怕惊醒了婴儿的凡夫俗子。
他走到竹椅前,蹲下身子。
看着妻子那满头灰白、干枯如草的头发,看着她那干瘪的手背上刺目的老年斑,李敢的喉咙微微发紧。
他从怀里,极其珍重地摸出了那颗散发着七彩霞光与混沌源炁的果实。
【红尘长生果】。
这颗果子上,没有仙家法宝那种高高在上的清冷,反而透着一股子西山千万亩灵田中,那最熟悉的泥土芬芳与人间烟火味。
“绣娘。”
李敢轻声唤道。
绣娘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那双已经有些浑浊的眼睛。借着油灯昏暗的光芒,她看清了蹲在面前的男人。
“当家的……你回来了?”
她下意识地想要坐直身子,却发现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
“别动,我回来了。”
李敢伸出宽厚的大手,托住她的后背。
“东海风大,我没带雪回来。但我给你带了个果子。”
李敢将那颗红尘长生果递到绣娘的唇边,嘴角扯出一个踏实的笑容,“尝尝,听说比咱们后山的野果子甜。”
绣娘没有问这是什么仙丹妙药,也没有问李敢为了这颗果子经历了怎样的尸山血海。
她只是顺从地张开干裂的嘴唇,轻轻咬了一口。
果肉入口即化。
没有那种仙家灵药入喉时仿佛要撕裂经脉的狂暴灵气,也没有苦涩的药味。
这果子的味道,竟然出奇的朴实。
“真甜……”
绣娘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有点像……当年咱们在村头烤的红薯味儿。”
“好吃就全吃了。”李敢轻声哄着。
当整颗红尘长生果被绣娘咽下肚子的那一刻。
奇迹,或者说这天地间最玄奥的【人道造化】,在这一方狭小的农家厨房里,无声无息地绽放了。
“嗡……”
没有惊天动地的灵气漩涡,没有震碎苍穹的雷劫异象。
《道经》云:大音希声,大道至简。
这红尘长生果本就是吸收九州亿万苍生的烟火业障孕育而成,它是这天地间,唯一一株完完全全契合凡人肉身的神药。
绣娘只觉得胃里升起了一团暖烘烘的火。
这团火不烫人,就像是冬日里最暖和的热炕头,顺着她的五脏六腑,四肢百骸,温柔地流淌开来。
李敢死死地盯着妻子,那双可以洞穿万古的紫金天眼,此刻连眨都不敢眨一下。
他看到了。
绣娘那原本已经枯竭、布满裂纹的生命本源之灯,在这股混沌源炁的滋养下,瞬间被重新注满了最清澈、最醇厚的灯油!
那灯芯上的火苗,从微弱的萤火,轰然燃烧成了生生不息的明灯!
“当家的,我……我身上好热。”
绣娘低呼一声,只觉得浑身的骨头缝里都在发痒。
肉眼可见的蜕变,开始了。
她那一头犹如枯草般灰白的头发,从发根深处,开始迅速转黑。
就像是干涸的土地迎来了春雨,那种乌黑,浓密,甚至泛着健康光泽的黑发,几个呼吸间便披散在了她的肩头。
她脸上那刀刻斧凿般的深深皱纹,那一层层代表着岁月催人老的褐斑。
在那股温润的造化之力抚平下,犹如冰雪消融。
干瘪的脸颊重新变得饱满,暗黄的肤色褪去,透出了一种属于健康农家女子的红润与白皙。
佝偻的脊背,在一阵细微的骨骼生长声中,缓缓挺直。
她没有变成那种浑身散发着冰冷仙气、高高在上的出尘仙女。
她也没有生出什么通天彻地的灵根法力。
她就是变回了她自己。
变回了当年在李家坳,那个二十多岁,脸色红润,挽着袖子在灶台前忙活,鲜活,健康,充满着人间烟火气的农家媳妇!
“这……”
绣娘呆呆地抬起手。
她看着自己那双重新变得白皙,温润,再也看不到一根青筋和老茧的双手,眼中满是不敢置信。
她感觉自己浑身上下充满了力气,那是一种再也不用惧怕这天地灵气压迫,仿佛能和这西山八百里岁月同寿的踏实感。
【无垢道体,红尘长生】!
“当家的,我……我这是……”
绣娘抬起头,那双重新变得清澈明亮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
李敢没有说话。
他猛地伸出双手,死死地握住了妻子那双重新变得温润柔软的手。
这位在千军万马面前连眉头都不皱一下的铁血汉子,这位一巴掌拍碎半步化神老怪的九州霸主。
在感受到妻子手心里传来的,那股属于年轻活人的健康温度时。
眼眶,不可抑制地红了。
一滴滚烫的男儿泪,砸在了两人紧握的手背上。
“没事了。”
“我说过,这西山以后的每一场雪,我都陪你看。”
他将绣娘紧紧地拥入怀中,在这飘散着葱花和油烟味的农家小院里,他终于握住了他修的这条大道的真正内核。
红尘烟火,才是长生。
……
岁月轮转,春风化雨。
随着西山主母绣娘寿元危机的解除,西山那股子紧绷的肃杀之气,终于迎来了彻底的释放。
三个月后。
这八百里西山洞天,迎来了立下规矩以来,最盛大,最轰动九州的一场喜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