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的雪,下得绵密。
雪片打着旋儿落下,未及触碰青石板,便被地底透出的温润地脉之气化作一层薄雾。
西山正南门外,阵法光幕无声向两旁撕开一道宽达数十丈的豁口。
豁口前,空气冻结成实质。踩雪的脚步声自北方官道尽头传来,一抹银白踏入这片人族禁区。
万妖窟新主特使,银月妖狐一族的小公主,【银月】。
她穿着雪白狐裘,赤足踩在雪地上,不染半点泥污。
这是自大争之世开启以来,极北百万妖族主事者第一次踏入人族圣地。
她身后跟着两团犹如移动冰山般的阴影,那是两头体型超过十丈,覆着万年玄冰铠的【极地冰蚺】。
巨兽身上散发着【抱丹境初期】的威压。
这是万妖窟的底蕴,也是银月南下出使的仪仗。
然而这两头在极北冰原上呼风唤雨的大妖王,踏入西山界碑的瞬间,庞大身躯却颤抖了一下。
竖状瞳孔里压抑着本能恐惧。
它们清晰感觉到,这方圆八千里的洞天福地犹如一张深不见底的洪荒巨口。
只要敢在这里呲一下牙,头顶流转着玄黄龙鳞阵纹的半步仙阵,瞬间就能将它们碾成冰渣。
“哟,小狐狸,又见面了。”
粗犷洪亮的嗓音在豁口处响起。
西山大公子,刚跨入气血凝丹境的猛将,李元松。
他敞着怀,穿着粗布短打,露出古铜色隆起的肌肉。
大雪落在身上,瞬间被灼热如烘炉的极道气血蒸发成白烟。
李元松咧开嘴,露出白森森的牙齿,笑得像个憨厚农家汉子。
“见过大公子。”
银月停步,双手交叠于腰间,行了一个人族福礼。
她清澈的狐狸眼看穿了李元松看似放松,实则紧绷的杀机。
“大公子不必紧张。”
银月轻声开口,声音空灵。
“这两位是我万妖窟长老,奉母亲之命随我前来拜会真君,绝无冒犯西山之意。”
“嘿嘿,俺紧张个球。”
李元松大笑,从怀里掏出妖兽肉干塞进嘴里撕咬。
“俺爹说了,西山打开门做买卖,来的都是客。只要守俺们西山的规矩,天王老子来了也管他一顿饱饭。”
李元松让开半个身子,用拿着肉干的手指了指身后直通神庙的青石大道。
“走吧,小狐狸,俺爹在偏殿等你们半天了。”
他压低声音,粗糙的脸凑近几分。
“让你身后那俩大块头,把那身狐臭和冷气收一收。吓坏了西山的老百姓,我怕我爹今晚就拿它们炖蛇羹。”
两头抱丹境极地冰蚺闻言,不由自主往后缩了缩脖子。
庞大身躯迅速缩小,化作两个干瘦的白衣老叟,低眉顺眼跟在银月身后。
“大公子教训得是,银月记下了。”
银月微笑,迈步走入这片充满红尘烟火气的人族圣地。
……
神庙后山,偏殿。
屋外风雪被门帘隔绝,殿内烧着地龙。
一尊错金博山炉里燃着静心檀香,淡蓝烟气袅袅升腾,将方寸之地熏染得云遮雾绕。
偏殿内,只摆着一张紫檀木圆桌。
桌上放着一壶刚沏好的灵茶,几个粗瓷茶盏。
李敢一袭青衫,端坐主位。
他手里捧着茶盏,仿佛与整座西山的地脉呼吸融为一体。
那股深不可测的双重抱丹极值威压被收敛于皮囊下,宛如返璞归真的谪仙。
左侧,青衣李元柏垂眸静坐。
腰间法剑半枯半荣,他犹如一潭秋水,内敛着足以剥夺生机的死亡剑意。
右侧,阵道大宗师顾清辞背着竹笈,手中把玩一枚星辰钢罗盘。
桌子最边缘,一个穿着破旧儒衫、头发凌乱的老头正蹲在椅子上。
他手里抓着烤得流油的妖兽棒骨,发出吧嗒的咀嚼声。
这便是西山如今最高核心的密谈。
银月走进偏殿看到这番景象,心底暗暗惊叹。
这便是镇压九州的西山,透着一种将天地万物踩在脚底的从容。
“极北银月,见过真君。”
银月上前大礼参拜。
两名化作老叟的冰蚺长老跪伏在地,不敢抬头。
“坐。”
李敢放下茶盏,伸手示意。
“大雪封山,你不在极北冰原待着,跑来西山,不只为了讨杯热茶吧。”
“南境的血月和那座破土而出的梅山。你们万妖窟,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银月刚坐下,身子微僵。
她深吸一口气,狐狸眼中闪过一丝忌惮。
“真君明鉴。”
“南境十万大山中出世的,名为梅山。”
“而那根横扫天际的擎天巨棍虚影,其主乃我妖族神话中被奉为无上图腾的上古妖圣七尊之首,白猿,【袁洪】。”
偏殿内空气凝固了一瞬。
顾清辞眼眸猛缩。
“袁洪?”
作为博览群书的阵道宗师,顾清辞自然知道这名字的分量。
他看向李敢。
“古籍残卷有载,世间曾有绝世大妖,不修元神,专修肉身成圣。八九玄功大成者,可担山赶月,不死不灭。”
“真君,若这袁洪真是传说中的妖圣,其战力恐怕早已超越抱丹界限。”
“而且,”
银月接过话头,语气急促。
“太古妖族口口相传中,他曾与六位绝世妖王义结金兰。那六位妖王,本体分别是猪、牛、犬、蛇、羊、狸。”
“他们七个在妖族神话中并称为【梅山七圣】。梅山七圣一出,天下万妖俯首。”
“母亲虽一统万妖窟,但在太古血脉的绝对压制下,极北妖族大军已隐有暴动迹象。若袁洪振臂一呼,万妖窟基业恐怕瞬间分崩离析。”
银月眼中透出恐惧,那是一种来自血脉源头的位格碾压。
“所以,万妖窟怕了。”
李敢端起茶盏,轻撇浮沫,嘴角勾起冷笑。
“你们怕那只猴子抢了地盘,所以跑到西山,想借我这把刀去平事?”
“真君误会了。”
银月急忙解释。
“母亲的意思是,梅山七圣生性暴虐,当年更是反抗天庭的叛将。”
“若出世,九州生灵必遭涂炭。万妖窟愿与西山结盟,共同……”
“放屁。”
银月话音未落,咔嚓一声脆响。
蹲在椅子上啃骨头的老毕,将手里比精钢还硬的妖兽腿骨生生咬碎。
老毕抬起头。
满是油污和皱纹的老脸上再无半点慵懒。
浑浊的老眼中亮起两团暗金神芒,透着代表天地最原始,最纯粹“法理”的绝对威严。
“小狐狸崽子,不懂历史就别在这里大放厥词。”
老毕将手里碎骨渣往桌上一摔。
这尊失去绝大部分记忆,只剩本能的上古法理图腾【狴犴】,此刻像是被戳中灵魂深处的逆鳞,罕见发火。
“反抗天庭的叛将,暴虐的妖魔?”
老毕嗤笑,笑声透着苍凉悲愤。
“这都是后世篡改历史的王八蛋,编出来骗小妖的鬼话。梅山七圣当年根本不是反天的叛贼。”
“他们,是天庭最后一代天帝亲口御封的【南天护道者】。”
死寂。
偏殿内众人皆是一怔。
护道者?
妖族大圣竟是天庭的守护神?
这颠覆了修仙界数万年来的认知。
“老毕,把话说清楚。”
李敢放下茶碗,紫金眼眸中闪过一抹锋利精光。
老毕深吸一口气,努力从残缺混沌的记忆碎片中拼凑当年的真相。
“老夫记不太清了……”
他痛苦地揉着脑袋,眼中金光却愈发鼎盛。
“只记得当年大劫,域外天魔降临。天庭为自保,欲舍弃下界九州凡人,闭关锁天。是那只白猿。”
老毕手指颤抖,指向南方。
“是袁洪带着六个结义兄弟,死守南天门外,半步不退。”
“他们以肉身硬抗天魔,用妖血染红南天门。他们是在护着这人间的底子。”
“可是,”
老毕声音哽咽,透出寒意。
“后来天庭背叛了他们。是天庭自己人从背后捅了刀子。他们被天庭大阵一锅端,打碎神骨,镇压在十万大山深处。”
“他们不是叛将,是被天庭亲手抹杀的忠犬。”
老毕的话犹如九天神雷在偏殿内炸裂。
被天庭抹杀的护道者?为了保护凡人,被神仙背刺的妖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