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
顾清辞和陆长亭呆呆地看着眼前的青衫男子,心中只剩下叹服。
不拘泥于一城一池的得失,不困于仙家法术的狭隘。
将天地大劫,凡人香火,水脉走势与自身的神道完美地熔铸为一炉。
这等气魄,这等手笔,已然超脱了所谓“大能”的范畴,这才是真正的……天下共主!
“妙……绝妙。”
顾清辞激动得浑身发抖,一把扯下背后的竹笈,将那块星辰钢罗盘甩在半空,双手十指犹如穿花蝴蝶般飞速掐算起来。
“以行宫为阵眼,以香火为阵纹,以水脉为阵图……这根本不是在布阵,这是在重塑这一方天地的水行法则。”
“真君,此法若成,那黄泉死气便成了无根之木,太古孽蛟也翻不出您的五指山。”
李敢微微颔首,神色沉稳。
“清辞,找阵眼这等精细活儿,还得交给你。李某要这南境水脉,在三日之内,布满我西山的香火。”
“属下领命!”
顾清辞轰然应诺,一双眼睛死死盯住沙盘。
“阿蛮。”
他转头高呼。
大堂内侧,那个双目蒙着黑布,身穿粗布裙钗的盲女阿蛮,静静地走了出来。
“先生。”
“用你的先天阴阳眼,给我把这通天河水脉里头,阴阳交泰的关窍,死气最浓的节点,统统找出来。”
“是。”
阿蛮微微偏过头,仿佛在侧耳倾听着大地的脉动。
虽然双目失明,但在她那先天阴阳眼的视界里,整个南境的地脉水流,化作了一条条泾渭分明的黑白丝线。
“先生,通天河下游,葫芦口,阴气逆流,当立一桩。”
“长陵郡外,白马渡,水脉断层,当镇一宫。”
“落鹰峡,回水湾……”
随着阿蛮清脆的声音不断响起,顾清辞手中的朱砂笔在青铜沙盘上犹如狂草般飞速点下。
每一个红点落下,都代表着一座即将拔地而起的护国行宫。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七十二个红点,犹如一条闪烁的赤色游龙,沿着那条漆黑的水脉,将其钉在了沙盘之上。
七十二座行宫,七十二个阵眼。
构成了一张天罗地网。
李敢看着那沙盘上星罗棋布的红点,眼中闪过一抹决然。
“长亭,元楠。”
“属下在。”
“孩儿在!”
“倾西山商司、工司所有底蕴,调动荡魔军与巡水司护航。木材、青石、匠人,连同熬粥的粮食,治病的灵药,立刻顺流而下。”
“逢山开路,遇水搭桥。”
“这七十二座行宫,李某要它们在洪水淹没最后一块高地之前,在那些灾民的眼前,一座一座地,立起来。”
“诺!”
……
三日后。
南境,通天河下游,葫芦口。
这里的地势宛如一个巨大的漏斗,是上游洪水倾泻而下的必经之路。
此刻的葫芦口,天空阴沉得仿佛要塌下来。
狂风卷着冰冷的黑雨,疯狂抽打着两岸泥泞的土地。
江面上的黑水早已漫过了原本的河堤,掀起高达数十丈的浊浪,犹如一头头发狂的远古凶兽,不断地吞噬着周遭的一切。
“轰隆——”
一声巨响,江岸边的一座小山包在洪水的长期浸泡下,轰然崩塌,半个山体砸入黑水之中,连个水漂都没打起来。
距离江岸不过数里的一处高坡上,密密麻麻地挤满了逃难的灾民。
数十万人,衣衫湿透,瑟瑟发抖地拥挤在一起。
老人抱着被冻得嘴唇发紫的孙儿,看着那不断上涨的黑色水面。
水中,不时浮现出一张张惨白,干瘪的人脸。
那些是溺死在阴洪中,被黄泉死气同化成尸鬼的冤魂,在浊浪里翻滚,嘶吼不止。
“天绝人路啊……这水,退不下去了。”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秀才,瘫坐在泥水里,拍打着大腿。
“那是幽冥的死气,沾之即死,逃到哪里是个头啊……”
然而。
就在这满天阴云,死气沉沉的绝境之中。
“叮——当——”
“嘿哟,嘿哟。”
一阵阵整齐划一的号子声,竟然从那高坡的最顶端,盖过了漫天风雨,传到了每一个灾民的耳中。
众人茫然地抬起头。
只见在那高坡之上。
成千上万名光着膀子的壮汉,正喊着号子,在泥泞中挥汗如雨。
那些不是凡人,而是身披简甲,肌肉虬结的西山荡魔军力士!
而在他们的指挥下,数百架体型庞大的青铜机关兽,正发出轰隆隆的机括声,不知疲倦地搬运着重达万斤的巨石与千年沉阴木。
天工营的匠人们,冒着大雨,手中符文刻刀翻飞。
不过短短两日两夜的时间。
在这片随时可能被洪水吞没的荒野高坡上。
一座巍峨古朴的庙宇,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地基到梁柱,硬生生地拔地而起。
青石铺地,飞檐画角。
正殿之内,一尊高达十丈,由一整块太古玄武岩雕琢而成的神像,被数头青铜猛虎合力拉扯着,稳稳安放在了神台之上。
那神像身披吞兽连环铠,头戴三山飞凤帽,虽然只是粗雕,面容尚未完全精细,但那股眉宇间透出的镇压八方,护佑苍生的极道威严,却已然跃然而出。
正是西山真君,李敢的法相金身!
“那是……西山的真君显灵了?”
老秀才颤抖着站起身来,难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睛。
“行宫立,香火燃。”
高坡之上,负责督建的一名巡山司校尉,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猛地拔出腰间长刀,斜指苍穹,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大喝。
“开粥棚,施药。”
“西山的规矩,只要到了这行宫跟前,就不能有一个老百姓被饿死,被水淹死。”
伴随着校尉的吼声。
行宫外围,数十口大铁锅被架了起来,底下的火晶炭轰然燃起。
一袋袋金灿灿的【金穗龙牙米】被倒入锅中,浓郁的米香,混合着回春手熬制的驱寒药香,瞬间在这片被死气笼罩的灾区弥漫开来。
“有饭吃,有神仙老爷护着了。”
“活菩萨啊,西山的真君来救咱们了。”
数十万本来已经等死的灾民,在闻到那股肉香和米香的瞬间,爆发出了一阵哭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