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〇年二月十五日,农历腊月二十九,除夕。
首都的街头一派过年的气象。
胡同口贴上了红对联,孩子们穿着新棉袄在巷子里追逐打闹,零星的鞭炮声从中午就断断续续地响了起来。
可毕竟是隆冬时节,还是北方,外面还是太冷了,所以街道上行人稀少,偶尔有一两辆汽车碾着薄冰驶过,车屁股后头拖着一股白烟。
可此时计算所主楼三层的那间主机房里,却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集成测试,第三轮,开始!”赵远航中气十足地喊道。
他站在DJS-200的控制台前,两只手撑在操作台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
陆怀民站在赵远航旁边,拿着测试流程清单在一旁核对。
而项目组的其他成员也都围在了后面,屏息以待。
屏幕上的字符飞速滚动,绿色的光标一行一行往下跳。
“图形输入模块,测试通过!”
“二维基本图元生成模块,测试通过!”
“约束与几何求解模块,测试通过!”
“……”
测试用例一个接一个地跑过。
每通过一项,机房里的人就愈发紧张。
赵远航的额头上,竟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
“第二十七项,风险量化评估模型!”陆怀民大声报出最后一项。
这是最后一项,也是特意为煤炭部开发的模块。
它可以对矿井的透水风险、顶板稳定性、瓦斯赋存量、水文地质条件、历年事故记录进行综合量化分析,最终给出一个科学、可量化的风险等级。
而煤炭院的冯纪中教授在陆怀民的邀请下,为这个模块提供了关键性的技术指导。
此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几分钟后,屏幕定格。
一行绿色的大字跳了出来:
“风险评估模型测试通过。偏差率:0.37%。内存占用:62%……耗时:4分28秒。”
机房里静了一瞬。
然后赵远航一巴掌拍在操作台上,激动得整个人从椅子里弹了起来。
“成了!”他转过身,脸上是从未有过的开怀:
“怀民,咱们成了!集成测试全部通过!”
陆怀民也长舒了一口气。
连续一个月的奋战,此刻有了结果,他感觉浑身的骨头都松快了。
刘明也跳了起来,把手中的记录本往天上一抛:“好!终于跑通了!”
“别高兴得太早。”赵远航笑着摆摆手:
“集成测试过了,还有现场测试。过完年,咱们就得去大同,去开滦,让系统跑跑真实数据。”
“那是过完年的事了。”刘明嘿嘿笑着凑过来,“赵老师,今天是除夕,您总得请我们吃顿好的吧?”
“吃!我请客!”一个洪亮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王定国所长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机房门口。
他手里还拎着两个网兜,一个装着几瓶酒,一个装着几包油纸裹着的熟食。
“王所长!”赵远航连忙迎上去:“正想和您报喜呢,没想到您来了?”
“我怎么能不来?”王定国笑呵呵地走进来,把网兜往桌上一放:
“你们在机房攻关,大年三十也不着家,我这个当所长的,能不来看看?”
他走到控制台前,细细看了看显示屏上的结果,脸上笑意更深了:
“正好今天是除夕,集成测试也通过了,当真是双喜临门呐。”他转过身来:
“各位,大家这些天辛苦了。所里食堂备了年夜饭,虽然不是什么山珍海味,但还算丰盛,酒也有。今天晚上,我跟大家一起过年!”
“好!谢谢王所长。”大家一起鼓掌。
食堂里张灯结彩。
当然,说是张灯结彩,其实也就是在屋顶拉了几道彩纸剪的拉花,窗户上贴了几个红纸剪的窗花。
但在这除夕夜,这点布置已经是让人感到年味十足。
几张方桌拼在一起,铺上白桌布,摆满了盘子。
饺子自然是除夕必吃的,形似元宝,寓意招财进宝,食堂做的是猪肉白菜馅,个大皮薄,端上桌时还蒸腾着热气。
此外还有几盘酱牛肉、北京烤鸭、花生米和凉拌黄瓜。
王定国坐在主位上,亲自给每个人倒酒。
酒是他带来的,是一瓶存了有些年头的汾酒,酒液醇白,一开盖,一股醇厚的香气飘出来。
“来,”他端起杯子,“这第一杯,敬你们。敬远航,敬怀民,敬在座的每一位。你们在做的事,功在当代,利在千秋。这个除夕,跟你们一起过,我心里头热乎。”
众人一齐举杯,搪瓷缸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赵远航喝了一口酒,放下杯子,忽然说:“王所长,我来说两句。”
王定国笑着点点头。
赵远航站起来,端着杯子,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陆怀民身上。
“这一个多月,大家都不容易。怀民就不用说了,从科大赶过来,期末考试都推迟了。刘明、谦国、吴敏,你们几个家都不在首都,这阵子更是有家难回。大家都辛苦了,谢谢大家。”
刘明举起杯子:“赵老师,您也辛苦了。您家就在BJ,今天还陪着我们一块儿过年。”
赵远航摆摆手,继续说:
“我是学计算机的,干这行十几年了。说实话,以前没想过,自己能做成什么事。计算机在国内是个冷门,计算机图形学更是冷门中的冷门。最困难那几年,课题组就剩我一个人,学生都招不到。”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有些哽咽。
“可今天,站在这间屋里,看着屏幕上那行‘测试通过’,我觉得值了。不是为我自己,是为咱们这个系统,为它能救的人,为它以后能做的事。煤炭部的函件里说了,功在当代,利在千秋。这八个字,我记了一辈子,今天总算能给这句话点交代了。”
接着,他举起杯,对着陆怀民。
“怀民,这杯酒,我敬你。”
陆怀民连忙端着杯子站起身来:
“赵老师,这可使不得——”
“使得。”赵远航打断他:
“虽然项目主要是我们计算所在推,但没有你,就根本没有他。毋庸置疑,你才是这个项目的第一功臣。开源这条路,也是你提的。你今年才十九岁,可我觉得,你早就是个了不起的工程师了。”
赵远航说完,仰头一口把酒干了。
陆怀民端着杯子,也仰头把酒干了。
酒过三巡,桌上的饺子见了底,王定国又让人去厨房端了盘炸春卷和几包瓜子来,众人围着桌子,嗑着瓜子,聊着天,谁也没提工作的事,可说着说着,话题还是拐回了“银河”。
热闹之中,陆怀民心里那股热乎劲儿还未散尽,可越是热闹,就越想家。
往年这时候,他该坐在陆家湾那间土坯房里,和爹、妈、晓梅围着火盆守岁。
他低头看了看表,起身走到王定国身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王定国闻言点点头,朝门口指了指:
“去吧,我办公室那部座机能打长途,你跟总机说一声就行。”
所长办公室的门没锁。
陆怀民推门进去,摸到墙上的灯绳,拉了一下,屋里亮起昏黄的光。
陆怀民在办公桌前坐下来。
他先拨了所里的总机,报了自己要找的号码。
那头传来接线员的声音,是个年轻姑娘,带着京腔儿:
“同志您稍等,我给您接过去。清阳县青阳公社陆家湾生产队,对吧?线路可能不太好,您说话大点声。”
然后是漫长的等待。
听筒里传来“嘟——嘟——”的长音,一声接一声。
陆怀民倒不怕家里人接不到电话,他提前两周给家里写信,在信里约定好了除夕晚上通电话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