举牌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他旁边站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正是交通大学船舶工程系主任徐济琛。
“徐教授！”陆怀民没想到徐济琛亲自来了，连忙快步迎了上去。
徐济琛握着他的手，用力摇了摇：“怀民同志，一路辛苦！一路辛苦！”
他侧过身，指着身旁那位年轻人介绍道：
“这位是江南厂技术科的小秦，秦振国。周总工本要亲自来接，厂里临时有个焊接工艺评审走不开，特意派小秦开车来。”
秦振国上前一步，双手握住陆怀民的手，嗓门不小：
“陆工！久仰大名！周总工这几个月天天念叨你们，说你们要是来了，咱们可就有指望了。”
“秦工客气了。”陆怀民笑着点了点头，又转身把彭远征、郑国光和李雪梅一一介绍给徐济琛。
徐济琛和三人一一握手，目光在李雪梅身上多停了一瞬，赞道：
“巾帼不让须眉。搞精密机械的女同志不多见，雪梅同志能顶半边天。”
李雪梅微微一笑：
“徐教授过奖了。这段时间还请您多多指教。”
寒暄过后，秦振国接过陆怀民手里的帆布包，引着一行人往停车场走。
“陆工，住处已经安排好了。”秦振国边走边说：
“就在厂招待所，离车间近，走路五分钟就到。条件比不上宾馆，但屋里装了电扇，被褥都是新换的，周总工昨天亲自检查过。”
陆怀民点点头：“周总工有心了。”
几个人上了车。
徐济琛坐在副驾驶上，回过头来，语气里带着几分难掩的急切：
“怀民同志，你们课题组这几个月进展很快啊。上次打电话你说后处理编译器已经初步在教学中上跑通了，现在到什么程度了？”
“法那科系统的后端适配器已经调通了，G代码的语法规则、指令格式、轴控逻辑都做了适配。”陆怀民如实汇报：
“不过那只是在教学机上跑通了几个简单的测试用例，真正上工业机，肯定还有不少坑要填。具体还是要见招拆招。”
徐济琛点了点头。
“一步一步来。”徐济琛说，“你们先把系统接上去，哪怕只能切简单的直边，那也是从零到一的突破。只要能证明这条路走得通，剩下的就是时间问题。”
陆怀民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他心里清楚，这台设备的情况恐怕比徐济琛描述的更复杂。
法那科System 6M的ROM后处理程序被锁死，日方不给权限，这意味着他们不仅要做“翻译”的工作，还得先解决“绕过原厂加密”的问题。
而且工业现场不比实验室，任何一点小小的疏忽，都可能导致整块钢板报废。
车子拐进江南造船厂的大门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厂区里灯火通明，远处船台上焊花四溅，巨大的龙门吊在夜空中缓缓移动，橘红色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陆怀民透过车窗望去，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慨。
这就是中国造船业的前沿阵地。
那些出口散货船的龙骨就铺在船台上，等着他们攻关数控技术，把第一批合格的船体外板切割出来。
“陆工，到了。”秦振国把车停在一栋三层灰砖楼前。
楼门口亮着一盏昏黄的灯泡，门楣上挂着块木牌：“江南造船厂招待所”。
秦振国帮他们把行李拎上楼，安顿好房间，又指了指楼道的方向：“食堂给你们留了饭，排骨汤面，还热着。周总工特意交代的，说你们坐了一天火车，肯定饿了。”
彭远征眼睛一亮：“排骨汤面？在火车上啃了一天馒头，就等这一顿了！”
几个人放好行李，跟着秦振国去了食堂。
食堂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
大师傅见他们进来，笑呵呵地端上来几大碗热气腾腾的排骨汤面，汤底奶白，面条筋道，排骨炖得酥烂，面上还卧了一个荷包蛋。
彭远征埋头吃了一口，抬起头，由衷地感叹道：“这水平，比咱们学校食堂强十倍！”
大师傅在一旁听见了，嘿嘿直乐：“小伙子，爱吃明天还有！”
吃完面，徐济琛又拉着陆怀民在招待所一楼的小会议室里聊了一会儿，主要把江南厂这边的情况捋了一遍。
“那台日本切割机，是上个月到的。”徐济琛说：
“从神户港运过来，在上海港卸的船，一共花了十万多美元。设备本身成色还不错，七七年出厂的，在日本用了不到三年。但问题也不少。”
陆怀民接过话头：
“徐教授，我正想问这件事。三轴联动的数控切割机，按巴统的禁运清单，应该是对我们封锁的。之前东芝卖给苏联几台大型数控铣床，闹出了不小的外交风波，从那以后管得更严。这台设备是怎么进来的？”
“你问到点子上了。”徐济琛点点头，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复杂的感慨：
“这台设备能进来，说到底是日本人算了一笔精明账。”
他掰着手指头数给陆怀民听：
“法那科System 6M这套系统，是七三年定型、七四年量产的。到今年已经过了整整六年。六年里，法那科推出了两代新系统，和System 6M同时期的System 5系列在七五年就停产了，更先进的System 9系列也已经在去年批量装机，用在日本三菱重工、川崎重工的最新生产线上。换句话说，6M在日本本土已经是落后了两代的型号了。”
“落后两代……”陆怀民若有所思。
“对。日本人精明就精明在这里。”徐济琛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润了润嗓子：
“最尖端的设备，巴统禁运清单管得死死的，他们想卖也不敢卖。但落后一两代的旧型号，技术指标降了一档，管制就松得多。”
“加上这台设备又是二手货，七七年出厂，用了快三年，船厂升级换代淘汰下来的。按贸易规则，可以走‘旧设备处理’的渠道出口，在禁运清单的条文上挑不出毛病。”
他顿了顿，语气微微一沉：“可你别以为他们是大发善心。”
陆怀民抬起眼，看着徐济琛。
“设备硬件是完整的，龙门架、导轨、伺服电机、割枪组件，一样不少，机械精度保持得也不错。但软件被动了手脚。”徐济琛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火气：
“首先，后处理程序锁死在ROM里，只能跑几个预设的固定轨迹。直边、圆弧、固定半径的圆角，大概这些。稍微复杂一点的曲面就切不了。”
“也就是说，这台机床的核心能力，被软件锁给掐住了。其次，日方交付的时候没给完整的接口文档，数控系统和外接计算机怎么通信，全靠我们自己摸索。他们把通往机床大脑的门锁上了，钥匙没给。”
陆怀民听到这里，已经完全明白了。
日本人卖给中国的，是一个“软硬分离”的残次品。
硬件上落后一两代，是淘汰货；软件上被彻底阉割，核心功能锁死。
合在一起，就是一台只能干粗活的铁疙瘩。
他们指望的是，中国花了运费、花了设备款，买回来一台“半残废”之后，要么再掏一笔天文数字的授权费来解锁，要么干脆放弃自主研发，老老实实当他们的技术附庸。
“此外，”徐济琛语气更沉了几分，他补充道：
“日方派了个技术顾问过来，叫山崎。名义上是协助设备调试。”
陆怀民的目光微微一凝。
徐济琛没有把话说完。
但陆怀民听懂了。
“明天上午先去看看设备。”陆怀民说，“具体情况，看了再说。”
徐济琛点点头，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今天早点休息，明天一早我来厂里面，咱们一起去看看情况，日本那边的那个山崎顾问也会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