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殿内的喧嚣,在瞬息之间便掀至顶峰。
武将本就性子刚烈,血勇刻入骨血,平生所求无非是披甲执锐、沙场建功,最厌恶在朝堂之上空谈兵略,虚耗光阴。
此前大运河筹备和佛门清剿皆是文臣与禁军主导,如今北方绿林道清剿之事摆上台面,堪称送上门的战功,谁也不愿错失良机。
因此,在杨林与伍建章的请战声刚落,殿中武官队列里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附和。
“陛下,末将请战!”
“上一边去,你这个莽夫懂什么请战?请战俩字你会写吗?!”
“你个娘希匹的倒是会写,但这跟老夫请战清剿那些绿林匪有什么关系!?”
一众武官、将军纷纷攘攘间,言语铿锵,须发皆张,连殿角铜鹤衔铃都似被震得微颤。
而在这一阵喧闹之中,两道挺拔身影大步踏出,直接将一众武官压了下去。
左侧那人面如重枣,眉眼刚毅,正是骁卫大将军屈突通。
他镇守边关多年,深谙北地的地形,没有显赫的道统出身,也没有强大的功法传承,只一手普普通通的枪法,便是修到了人仙境。
在大隋一众文臣武将之中,屈突通也是个极为特殊的存在。
此外,作为大隋边关宿将,他也是此番清剿北方绿林道势力最为强有力的人选之一。
屈突通拱手躬身,声如洪钟道:“陛下,臣屈突通请战!”
“臣熟稔北方的山川地貌,绿林道藏匿的沟壑密林,臣皆是全都了如指掌!”
“臣愿率骁卫精锐为先锋,十日之内,踏平北方绿林道!”
话音落下,殿内骤然变得死寂。
伍建章和杨林等人脸色僵住,万万没想到屈突通竟然敢如此豪言。
但偏偏他们又极为了解屈突通……要说这番话,如果是他说出来的,那还真不一定是虚言!
“陛下!”
然而这时,屈突通身后一道魁梧的身影站了出来,虎背熊腰,周身隐隐散发出凶悍无边的煞气,不似是人,倒像是一尊刚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凶兽!
其名为来护儿,同样执掌十二卫之一,乃是金吾卫大将军。
在伍建章和杨林突破之前,要说大隋将领之中,论及战力之强、杀伐之烈,来护儿能排进前三。
此刻,来护儿抱拳朗声道:“陛下,金吾卫负责京畿防务,绿林道的暗探潜入大兴城,已是打了金吾卫的脸面!”
“臣请命率部出征,不尽斩这些绿林匪首级,誓不还朝!”
杨林看着这一幕,脸上表情更黑了。
这一个两个……真是没完了!
可明明是他提出来的清剿之议,现在反倒是给伍建章、屈突通和来护儿等人摘了桃子!
真是岂有此理!
“启禀陛下,末将请战!”
正当杨林要站出来请战之时,忽然后排又有两人应声而出。
杨林神情一滞,略带怒气的投去目光,只见两人皆是年轻。
为首一人,赫然是张须陀,年纪尚轻,却已是战功赫赫,曾孤身平定数处匪患。
不久前,他更是在城门处以一己之力,挡住了幽冥鬼王,威名扬起。
此刻,张须陀躬身拜礼,语气恳切的道:“陛下,臣张须陀愿为偏将,听从调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很显然,张须陀也有自知之明,要是争一个主将的位置……那肯定是不够资格的。
但是,只是一个偏将的话,以张须陀的修为实力和战功,绰绰有余。
而在他身旁的另一人,更是锐气逼人,眉宇间透着少年人的锐气与沉稳,高声道:“臣罗士信请战,愿为先锋破阵,斩将夺旗!”
一时间,太极殿内请战声此起彼伏,震得殿顶琉璃瓦微微震颤。
文武分列的格局瞬间被打破。
武官们个个目光灼热,恨不得立刻领旨出征,就连一些资历较浅的年轻将领也纷纷按捺不住,出列附和。
偌大的朝堂,转眼间就变成了武将请战的演武场。
“一群……莽夫!”
杨广端坐龙椅之上,看着下方群情激昂的众将,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哭笑不得的弧度。
他深知武将心性,却也没料到众人战意如此浓烈。
若是再任由这般闹下去……朝会怕是要彻底乱了章法。
“咳!”
杨广当即轻咳一声,指尖缓缓叩击龙椅扶手。
那看似轻微的动作落下,顷刻便有威压如擎山巨岳而临,宛若无形洪流般席卷整个大殿。
静!
一刹那,原本喧嚣的请战声戛然而止。
众人皆是心头一凛,纷纷收敛气息,躬身垂首。
殿内瞬间恢复了宁静,唯有铜壶滴漏的声响清晰可闻。
杨广目光扫过阶下文武百官,语气微沉却带着几分赞许,缓缓开口说道:“诸卿忠勇可嘉,朕看在眼里,心中甚慰!”
“我大隋有诸位镇守,何愁匪患不平,疆土不宁,九州不盛!?”
闻言,一众文武百官皆是微微昂首,与有荣焉。
“然而……”
杨广忽然话锋一转,神色变得肃穆,沉声道:“军国大事,贵在精专,而非人多。”
“兵法亦是有云,将在谋而不在勇,兵在精而不在多。”
“北方绿林道虽盘根错节、势力庞大,却终究不过是一群草莽匪类,并非边关异族劲敌,无需倾举国之兵围剿,徒耗粮草与军力。”
话音落下,一众将领虽是心有不甘,却也知晓此言为真,无法反驳,皆尽凝神静听帝谕。
杨广目光幽深,朗声下令道:“朕意已决,待各州府衙探查清楚北方绿林道势力的详情后,即刻发兵清剿!”
“命右千牛卫将军、雍州刺史宇文成都为‘北路招讨使’,统率右千牛卫精锐、雍州府衙役!”
“命靠山王杨林为‘南路招讨使’,兼领节制北方各州府卫军,分路清剿绿林道势力,与北路军形成合围之势,尽灭北方绿林道!”
两道帝令落下之后,宇文成都与杨林皆是眼中一亮,躬身领旨道:“臣遵旨,定不负陛下信任!”
杨广微微颔首,随后看向面露失落的伍建章、屈突通、来护儿等人,语气放缓,安抚道:“朕知晓诸位渴望建功之心!”
“但京畿防务、边关镇守亦需重臣坐镇!”
“此外,大运河筹备在即,道统大会也需重兵看顾,皆是我大隋重中之重,片刻离不得诸位。”
“至于小小一个绿林道……若有需要,朕自会调遣诸位出征,绝不会埋没诸位将才。”
一番话情理兼备,既点明了诸将的职责所在,又给了众人期许。
伍建章等人虽心有遗憾,却也明白杨广考量周全,当即拱手齐声道:“陛下英明,臣等遵旨!”
满殿文武肃然,再无异议。
朝会的纷乱彻底平息,重回规整秩序。
杨广见状也是心中暗舒一口气,清剿北方绿林道的任命暂时敲定,接下来若无意外,便不会有变化了。
而北方绿林道的隐患有了应对之策,接下来只需静待军情探查,便可发兵清剿,彻底铲除这颗毒瘤。
想到这,杨广正欲抬手示意陈叔宝宣布退朝。
“启禀陛下,臣有本奏!”
忽然,从殿中走出一位白发苍苍、身着绯色朝服的老者。
此人须发皆白,面容慈祥,步履沉稳,正是宗正寺卿杨和。
宗正寺掌管皇室与宗室相关的一切事务,以及宗庙礼仪,地位超然,尊贵至极。
也正如此,以往的朝会上,除非是涉及到了皇室与宗室的事情,否则杨和是绝对不会主动开口的。
因此,在看到杨和站出来后,不管是伍建章还是杨林,都有些感到意外。
“陛下!”
杨和走到殿中,躬身拜礼,语气恭敬而沉稳的道:“臣与礼部尚书奉陛下旨意,筹备先帝移灵下葬事宜!”
“历经两月操劳,诸事已基本就绪,特来向陛下复命。”
闻言,殿内气氛瞬间变得肃穆凝重。
文武百官纷纷垂首,面露异色,或是好奇,或是沉凝,或是不动声色。
“移灵下葬……”
杨广眼底微光一闪,这才猛然想起仁寿宫之内,还停着先帝杨坚的帝棺。
因为此前他北巡离开大兴城,此事暂且被搁下。
等到帝驾归来,又发生了大兴善寺之乱、陀罗尼密界现世、佛门动乱与阴阳之祸等等。
诸事繁杂,导致他竟险些将此事彻底忘了。
杨坚作为大隋开国皇帝,其葬礼乃是国之大典,关乎国祚礼制、宗室颜面,绝不可怠慢。
想到这,杨广收敛心神,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庄重,沉声道:“宗老辛苦了,此事筹备既已就绪,礼部与宗正寺可曾择定下葬吉日?”
杨和闻言,当即从怀中取出一卷泛黄的卜辞奏折,双手高举过顶,朗声奏禀道:“回陛下,臣与礼部尚书、钦天监监正共同观星象、查历法、卜吉凶,最终择定十月二十日为大吉之日。”
“此日宜移灵、宜入陵、宜大葬!”
“天地和顺,煞气尽消,利于先帝魂归安宁,庇佑我大隋国运昌盛!”
说到这里,杨和语气顿了顿,继续说道:“此外,先帝在世之时,曾多次提及……”
“此生与独孤皇后伉俪情深,不愿身后分离,因而帝棺当与独孤皇后梓宫同葬太陵,合穴而居,永伴左右!”
独孤皇后!
听到这个名字,杨广的眼神骤然变得幽深,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芒。
若不是杨和此刻提起,他几乎要将独孤伽罗忘记……也包括这位皇后娘娘身上的疑点。
当初他穿越到来,接管这具身躯之时,从前身猪婆龙的记忆,以及宣华夫人、弘政夫人的记忆碎片中,察觉到了诸多诡异之处。
独孤伽罗身为大隋开国皇后,性情刚烈,善妒专权,向来痛恨后宫干政,妖媚惑主。
可她偏偏对宣华夫人、弘政夫人这两个妖孽,异乎寻常的包容与亲近,甚至默许她们在宫中行走,接近先帝杨坚。
这与她一贯的行事作风截然相反,堪称是反常至极。
而更让杨广在意的是,独孤伽罗显然早已洞悉前身猪婆龙的身份,也看穿了两位夫人的来历,却始终没有采取任何防范、镇压之举。
既未向杨坚揭发,也未暗中出手铲除,反而冷眼旁观,任由事态发展。
这绝非一位心系大隋、护持子嗣的皇后所为。
除非……独孤伽罗本身就身负惊天隐秘,她的身份和来历绝非表面那般简单。
甚至很可能她真实身份也不是什么善类,因此才不敢轻易道破,只能佯装不知。
若是独孤伽罗本身就藏有猫腻,那么与她关联的宗室、皇室,乃至当年的宫闱秘事,恐怕都暗藏玄机。
如今要让杨坚与独孤伽罗合葬……若是独孤伽罗真的有什么问题,那就绝对不能让这件事推行。
一念至此,杨广心中已然打定主意,暂缓合葬之事。
他抬眸看向杨和,稍作沉吟,缓缓道:“先帝与皇后合葬,乃是国之大典,牵涉礼制、宗法、龙脉三重纲常,不可仓促定论。”
“此事容朕再斟酌几日,待朕思虑周全后,再做定夺。”
杨和闻言,顿时面露惊愕之色,愣在原地。
在他看来先帝遗诏明确,合葬之事合乎礼制、顺乎人情,堪称天经地义,陛下为何会在这般大事上犹豫不决?
他有心追问,但却见杨广神色淡漠,眼底带着几分帝王威严,显然不愿多言,只得压下心中疑惑,躬身领命:“臣遵旨。”
杨和作为宗正寺卿,深知帝王心思难测,尤其是关乎宗庙礼制的决断之时。
这不是他一个宗正寺卿可以置喙的,当即恭恭敬敬地退了回去,不再多言。
杨广见状不再多言,目光转向身旁随侍的陈叔宝,微微颔首。
陈叔宝当即会意,清了清嗓子,高声唱喏:“退朝——!”
“臣等恭送陛下!”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文武百官齐齐躬身拜礼,山呼万岁,一直待杨广起身离去,这才依次鱼贯而出。
殿内很快便只剩下内侍清扫痕迹。
杨广走出大殿后,并未返回后宫,而是驻足于偏殿,挥手屏退了左右,只留陈叔宝一人在旁伺候。
他负手立于窗前,望着宫墙外的天穹云海,眸光深邃如渊。
忽然,杨广转过身看向陈叔宝,语气平淡地问道:“陈叔宝,朕若是没记错,杨秀是不是被囚于大兴城?”
陈叔宝闻言微微一怔,随即连忙躬身回道:“回陛下,确有此事。”
蜀王杨秀,乃是杨坚第四子,曾经被封为‘越王’,也即是现在杨素的爵位。
但后来大隋一统南北后,杨秀被该封为蜀王,封地益州,前往南境去镇守边陲,并且屡次平定南境动荡。
此前邱瑞曾经领兵前去平定南疆叛乱,原本乃是杨秀的职责。
但仁寿年间的时候,杨坚病榻缠身,已经有些神志不清。
而杨秀恰好在此时触怒了杨坚,直接被削去兵权,攫夺爵位,幽禁于大兴城。
时至今日,已经有两年多了。
杨广指尖轻叩掌心,眸中寒光一闪而过,轻声道:“他被囚禁在何处?是刑部大牢,还是大理寺狱?”
闻言,陈叔宝神情瞬间变得古怪起来,眼神闪烁,犹豫了片刻才低声回道:“回陛下……皆不是。”
“蜀王乃是皇室至亲,又牵涉宫闱秘事,先帝当年下令,将其囚禁于内卫的‘影牢’之中。”
“影牢?”杨广眉梢微挑,有些意外。
他倒不是不知道这个名字,只是奇怪为何杨秀会被囚禁于影牢之中。
大兴城明面上只有三座大牢,分别是刑部大牢、天牢和大理寺狱。
这三座牢狱掌管着大隋皇朝内外几乎所有的重犯与要案。
而影牢乃是内卫暗中设立的绝密牢狱,地处隐秘,就连刑部尚书、大理寺卿都无权踏足。
影牢里面关押的皆是皇帝亲自下令幽禁的皇室至亲、手握绝密的重犯,以及宗室大臣。
除此之外,据陈叔宝所知,影牢最深处还关押着一位真仙境的强者!
那也是影牢中分量最重的存在。
“没想到在内卫中……”
杨广微微眯起眼睛,他有种莫名的预感,杨秀作为独孤伽罗的嫡子,被囚两年却依旧存活,定然知晓一些宫闱秘事。
更甚者……那可能触及独孤伽罗最深的隐秘。
若是他想要知晓独孤伽罗的底细,从杨秀身上入手……或许是最佳的捷径。
当然,这也是因为大兴城中除了他之外,就只有杨秀一个昔日皇子。
想到这里,杨广当即做出决断,沉声道:“摆驾,去影牢!”
闻言,陈叔宝心中一惊,却没有丝毫违抗,只是躬身领命道:“臣遵旨,即刻安排内卫引路。”
……
太极殿外的文武百官散去,各自回府,或是赴宴,或是回到政事堂中处理事务。
唯独杨素一脸面无表情的地乘上马车,直接离开了宫城。
“看来杨素的心情不是很好。”
不远处,杨林远远望着马车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
那个方向不是政事堂,也不是六部府邸,而是越王府所在。
很显然,杨素是要直接回府。
“同为从龙之臣,一个一步登天,一个毫无变化,自然会有些不忿。”
在旁的伍建章随意瞥了眼,淡淡道:“杨素能一直忍着,已是难得。”
“不过,这一次清剿北方绿林道还是没有杨素……应该是陛下对杨素另有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