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陈叔宝心中隐隐有一丝郁闷。
之前李渊那三个儿子从他手上溜走,还能说是出其不意。
但这次杨谅在众目睽睽之下,仍然从他手上遁逃而走……着实是有些没有借口和理由了。
“难道真是天命如此吗?”
陈叔宝心中暗道一声,眸子里的情绪有些复杂。
轰隆!
就在这时,一道雷鸣忽然在耳畔炸响,震得他都心神一颤,下意识投去目光。
只见宇文成都强自撑起身子,披头散发,甲衣碎裂处露出了道道焦黑皮肉,却仍死死盯着远处的天穹。
下一刻,这位少年人仙的身后翻涌起层层叠叠的劫云,隐隐浮现出一尊顶天立地的雷神虚影,手握金鞭,双目如电,直刺云霄深处!
刹时,宇文成都仿佛就要引动天劫,借雷霆之力遁去万里之外!
“唉,别逞强了,就算你已经突破了,但频频引动天雷之力,还是会对你自身有些影响的。”
忽然,陈叔宝无奈的叹了口气,抬手轻轻一挥,袖中飞出一道青色符箓,倏然贴在宇文成都后心。
嗡!
随即,符光流转,劫云骤然一滞!
那道雷神虚影微微晃动,竟是缓缓消散于天际。
“咳咳……”
宇文成都浑身一松,单膝跪地,大口咳血。
下一刻,那股煌煌如天威的气息也随之衰落,逐渐消散于无形。
显然,就像是陈叔宝说的一样,宇文成都也已经是强弩之末。
“陈总管……不能放跑了杨谅……”
宇文成都倔强的抬起头,眸子里萦绕着一道又一道雷光,虽是黯淡,但仍然无比刺目!
嗡!
隐隐间,他眉心的第三天眼亦是有要再次睁开的迹象。
陈叔宝看着这一幕,心头跳了下,忍不住暗暗感慨,难怪当初陛下很是自信,直接将北路军完全交到宇文成都的手上。
虽说与南路军的杨林相比,宇文成都无疑是个小辈……稚嫩而青涩,冲动又莽撞。
但是,宇文成都这份倔强与忠诚,却是更为难能可贵。
“放心,他逃不掉。”
陈叔宝看着宇文成都倔强的表情,忍不住叹了口气,幽幽道:“俗话说得好,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杨谅已经确定造反……潞州失陷,朝廷已经得知,陛下震怒!”
“此刻,陛下已经下旨让南路军尽快北上会合,到时候征北大军将会调转兵锋……直指并州城!”
话音落下,不只是宇文成都,就连杨谦和罗士信也是怔住了,万万没想到朝廷那边如此快受到了消息。
杨谦心中一动,疑惑道:“朝廷得知?陛下震怒?”
他的确在觉察到潞州失陷后,立刻以兵符传讯了……但是,兵符传讯的消息,应该是到北路军总管宇文成都的手上。
而结果也是不出他所料,宇文成都和罗士信千里驰援而来。
可朝廷又是怎么知道的?
“没错,消息是从河东道传来的。”
陈叔宝瞥了杨谦一眼,立刻便是猜出后者心中所想,缓缓道:“所以,你们不必担心,杨谅跑不了!”
话音落下,杨谦眉头紧锁,消息竟然是从河东道传到大兴城的?
“并州那边……若是没有记错,宇文述大将军是不是也在?”
忽然,宇文成都艰涩的开口,语气有几分颤抖,却透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他……绝不会坐视并州沦陷!”
听到这话,陈叔宝挑了下眉,点了点头道:“没错,若是没有意外的话,此刻宇文述大将军,应该已经被杨谅囚禁在并州府衙的狱中!”
“什么?!”
宇文成都如遭雷击,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阿爷……宇文述大将军被囚禁了?”
他的声音有些嘶哑,胸口剧烈起伏,显然这个消息对他冲击极大。
杨谦和罗士信等人见状,倒是并不觉得意外。
毕竟,谁都知道宇文述不仅是千牛卫大将军,更是当朝宰相宇文化及的父亲……也是宇文成都的爷爷!
如今,在得知宇文述竟落得如此下场,让宇文成都如何能接受。
陈叔宝看着宇文成都激动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复杂,轻轻点头道:“杨谅既已下定决心谋反,又岂会容忍宇文述大将军在并州碍眼?”
“如今只是软禁,已是杨谅忌惮和顾忌诸多,留了一线生机。”
说到这里,陈叔宝语气顿了顿,补充道,“不过,据传来的消息,宇文述大将军似乎并未屈服。”
“……”
宇文成都拳头紧握,指节发白,沉声道:“我要去救并州……咳咳!”
说罢,他挣扎着想要站起,却因伤势过重,刚一发力便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鲜血染红了胸前的衣襟。
“你现在这副身躯,就算是去了并州,又能做什么?”
陈叔宝摇了摇头,淡淡道:“你若真为他着想,便好生养伤,待南路军抵达,合力攻破并州,那才是真正的营救!”
宇文成都动作僵住,脸上血色褪尽,眼中充满了不甘与无力。
他知道陈叔宝说得对,以他现在的状态,别说救人,恐怕连并州城门都靠近不了。
罗士信在一旁看得也有些心痒,忍不住开口道:“陈总管,那杨谅逃回并州,必定会加固城防,召集兵马。”
“等到南路军赶来不知要到何时,届时并州已成铁板一块,怕是更难攻打了!”
陈叔宝看了罗士信一眼,淡淡道:“放心,陛下既然已有旨意,南路军自会星夜兼程。”
“而且,杨谅虽逃,但裴氏亦已覆灭。”
“他此刻回到并州,不过是丧家之犬,人心惶惶。”
“短时间内,他想要整合力量,并非易事。”
陈叔宝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沉声道:“当务之急,是北路军必须尽快调整过来,恢复伤势,为南路军的到来做好准备。”
宇文成都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随即,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荡,沉声道:“全听陈总管的安排!”
听到这话,陈叔宝挥了挥手,示意早已等候在一旁的那名白衣人内卫上前,搀扶宇文成都下去。
随即,陈叔宝轻轻叹了口气。
这少年将军心性坚韧,只是太过重情重义,有时难免会因此而失了方寸。
在安排好一切后,陈叔宝独自站在狼藉的山岳之巅,望着杨谅逃遁的方向,眼神深邃。
杨谅的逃脱只是暂时的。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并州的方向酝酿。
……
河东道,并州城。
与陈叔宝、宇文成都等人猜测的不一样,城中的气氛并不紧张,反而一如既往的平静。
并州的百姓和旅商,仿佛并不知道潞州失陷,汉王杨谅举起了反旗。
城门照常大开,市井喧嚷,酒肆和茶坊中的说书人正讲着上古神话传记,听众拍案叫绝,酒香、茶气氤氲如常。
城中府衙亦未见调兵遣将,只有一队巡街衙役按例往来,神情如常,甲胄鲜亮,步履从容。
然而,在这份平静之下,城中央的汉王府可谓是一片阴云笼罩,压抑的仿佛时间都要陷入凝滞了。
汉王府内,十几道身影静立于大殿两侧,屏息垂首,连衣袂拂动都似被无形之手扼住。
而大殿主位空空荡荡,原本应该端坐在上面的主人……在半个时辰之前,已经悄然离开并州。
“汉王殿下还没回来?”
忽然,殿外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那十几道身影顿时回头望去。
只见一袭玄色锦袍的中年男子缓步而入,腰悬七星古剑,眉宇间透着三分肃杀,七分沉静。
他抬脚踏过门槛,未掀袍角,却似有千钧压地,威压八方。
随即,满殿人齐齐拱手拜礼道:“见过大将军!”
中年男子名为萧摩诃,乃是并州府卫军统领,也是汉王杨谅最为信任的大将军。
萧摩诃目光如刃,扫过众人低垂的面庞,声音不高,却是字字凿入青砖,沉凝道:“此前殿下曾有声明,他若是动身赴潞州……”
“此间大局,便由我代为执掌!”
话音落下,众人面面相觑,对视了一眼,随后齐声道:“谨遵大将军令!”
河东道的所有官吏都知道,萧摩诃乃是杨谅绝对的心腹大将,忠心耿耿!
因此,萧摩柯在河东道中,有着仅次于杨谅的威望和权柄。
最重要是,在场众人都知道,萧摩诃所说的确属实。
“传令!”
萧摩诃顿了顿,指尖轻叩剑鞘,一声脆响惊得檐角铜铃微颤,缓缓道:“即刻起,立刻封闭四门,凡出入者须验三道勘合!”
“另外,调府卫军入城布防,不许惊扰百姓!”
“但若有人私议军情、散播流言……”
铮!
他缓缓拔出半寸剑锋,寒光一闪而没,神色平静,幽幽道:“杀无赦!”
大殿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所有人都感受到了萧摩诃话语中的森然杀意。
那十几道身影不敢有丝毫怠慢,再次躬身齐声道:“领命!”
“还有……”萧摩诃的目光再次扫过众人,语气依旧沉稳,“密切关注城外动向,尤其是南下和西进的要道。”
“一旦发现朝廷军队的踪迹立刻回报!”
“是!”
“都下去吧。”萧摩诃挥了挥手,示意众人退下。
待所有人都离开大殿,萧摩诃独自一人走到主位旁,伸出手轻轻拂过冰凉的扶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杨谅这一走将整个并州乃至河东道都推到了风口浪尖。
成,则裂土封王;败,则万劫不复。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杂念,转身朝着偏殿走去。
那里关押着一个对他而言,既是阻碍,也是某种意义上可以为盟友的人——宇文述。
在穿过几道回廊后,萧摩诃来到一间守卫森严的偏殿。
此刻,殿门紧闭,门口站着数名汉王府的近卫,在见到萧摩诃走来之后,纷纷行礼:“大将军!”
“开门。”萧摩诃淡淡道。
一众近卫不敢怠慢,立刻上前打开了殿门。
殿内有些昏暗,一名老者正背对着门口,站在窗前,望着外面庭院中的那棵老槐树。
他的身形略显佝偻,但脊背却挺得笔直,即使身陷囹圄,也难掩其久居上位的气度。
听到动静之后,老者缓缓转过身来……正是宇文述。
此刻,他脸上没有丝毫惊慌,反而带着一丝淡淡的从容,仿佛不是在坐牢,而是在自家书房中闲坐。
“原来是萧将军……稀客啊!”宇文述看着萧摩诃,嘴角甚至还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萧摩诃走进殿内,在宇文述对面坐了下来,开门见山地道:“宇文述,我不跟你兜圈子!”
“汉王殿下在潞州与宇文成都等人遭遇,裴氏已灭,殿下……突围返回并州途中,暂时失去了联系。”
很显然,萧摩诃知晓杨谅的情况,但却没有透露。
宇文述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淡淡道:“哦?裴诏云那个老匹夫,也算是自作自受。”
“只是没想到,成都竟有如此本事,连裴氏都没能留下他。”
萧摩诃看着宇文述,沉声道:“宇文述,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如今并州城已由我接管,城外风云变幻,朝廷大军旦夕将至。”
“我知道你是大隋柱石,十二卫之一的千牛卫大将军!”
“但眼下,汉王殿下大旗已举,河东道数百万……甚至是千万军民的身家性命,皆系于此。”
萧摩诃顿了顿,语气变得郑重起来,沉声道:“萧某斗胆,想请宇文将军助汉王殿下一臂之力!”
“哈哈哈哈哈!”
宇文述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嘲讽:“助他一臂之力?”
“萧摩诃,你是老糊涂了,还是觉得我宇文述是个贪生怕死、卖主求荣之辈?”
“杨谅谋反乃是大逆不道,我宇文述深受皇恩,岂能与他同流合污!”
“宇文述!”萧摩诃猛地站起身,沉声道:“皇恩?杨广弑父杀兄,篡夺皇位,这等乱臣贼子有何恩义可言?”
“汉王殿下乃是先帝之子,举义兵,清君侧,名正言顺!”
“你难道要助纣为虐,为那个暴君卖命吗?”
宇文述脸色一沉,冷声道:“住口,陛下之事,岂是你我可以妄议的?”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
“杨谅身为臣子,不思报效朝廷,反而兴兵作乱,此乃取死之道!”
“萧摩诃,你若还有一丝理智,便应立刻束手就擒,上表请罪,或许还能保全家人性命!”
“哼!”萧摩诃冷哼一声,沉声道:“道不同,不相为谋!”
“宇文述,你我相识多年,我敬你是条汉子,这才好言相劝。”
“既然你执迷不悟,那就休怪萧某无情了!”
说罢,他转身便要离开。
“等等!”宇文述忽然开口叫住了他。
萧摩诃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他。
宇文述目光锐利地盯着萧摩诃,缓缓道:“萧摩诃,你以为杨谅真的能成功吗?”
“当今陛下手段狠辣,麾下能臣猛将如云,仅征北大军的兵力便是远超河东。”
“你困守并州,无异于以卵击石!”
“你我皆是百战老将,这点道理你不会不明白吧?”
萧摩诃沉默了片刻,缓缓道:“明白又如何?”
“食人之禄,忠人之事。”
“汉王殿下待我不薄,我萧摩诃唯有以死相报!”
“愚蠢!”宇文述叹了口气,摇头道:“你这是把自己……甚至把整个萧家,都推向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萧摩诃不再言语,转身大步走出了偏殿,抬头望了望阴沉的天空,眉头紧锁。
他知道宇文述说的是事实,但事已至此……已经没有退路了。
“来人!”萧摩诃沉声喝道。
一名近卫立刻上前:“大将军,有何吩咐?”
“派兵加强对宇文述的看管,任何人不得接近!”
“另外,把所有眼线和探子,以及斥候散出去,务必尽快找到汉王殿下!”
“是!”那名近卫应道。
萧摩诃负手而立,望着远方,眼神坚定。
“大将军……那名御使要如何处理?”近卫迟疑了一下问道。
闻言,萧摩诃挑起眉头,立刻便知道近卫所说是何人。
那是在宇文述之后,不久前刚刚来到并州城的帝使。
同时,那也是当朝鸿鹄寺卿。
“苏威……哼,那也是一个老顽固!”
萧摩诃摇了摇头,轻声道:“不必管他,现在最要紧的是佛门的态度!”
若是要造反,仅凭河东道的兵力远远不够,必须争取佛门支持。
别看八宗在大兴城的势力,在此之前几乎被朝廷一网打尽。
但实际上,佛门的势力在九州仍然无比庞大,远非表面所见那般衰微。
青州、荆州、益州等各地的寺院田产占天下僧寺之半,隐户逾百万之多,更有修为深厚的僧众数以万计!
不仅如此,佛门之中的人仙境强者,更是不在少数。
若是能彻底得到佛门的支持,汉王府的胜算将陡增三成!
毕竟,昔年的杨坚之所以能横扫南北,重新一统九州……很大程度上,也是仰赖了佛门的力量!
既然杨坚可以,那杨谅为何不行!?
“佛门若是能介入……再联合河东道一众世家门阀,凭着雄厚的底蕴,以及王爷这些年的暗中积攒,应该足以掀起一场风暴!”
萧摩诃深吸口气,眸光闪烁,心中却是有一丝不安。
这场风暴究竟能挂到什么地方……能不能席卷大兴城,还是一个未知数。
……
嵩州,少室山巅云雾翻涌,古刹钟声穿透薄寒。
大雄宝殿内的烟云缭绕,七位身披赤金袈裟的老僧静坐莲台,沉默不语。
不知道过去多久,其中一位老僧终于开口,幽幽道:“河东道传来了消息……二贤庄被攻破了!”
“此外,潞州失陷,北路军遭到了重创!”
“汉王已经动手了!”
话音落下,其余几名老僧神色各异,似是有些动容。
“阿弥陀佛。”首座老僧双手合十,声音苍老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
“二贤庄乃是北方绿林道的一杆旗帜……现在,二贤庄一灭,河东道的格局便彻底乱了。”
“杨谅此举是破釜沉舟,也是将我等佛门再次推向了风口浪尖啊。”